“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您知不知道,裴烈捅了您爹之后,还做了什么?”三皇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裴不度,裴不度的脸白了。
“三皇子,你——”
“皇叔,别急。本王只是想让谢大师知道真相。”三皇子转向谢春风,“裴烈开了门,捅了刀,然后呢?他把您爹交给了丞相。丞相把您爹关在密室里,关了二十年。裴烈知道您爹在密室里,但他什么都没做。他没去救,没去报官,甚至没去看一眼。他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当他的镇北侯,继续领他的兵,继续受人敬仰。他死了,死在战场上,死得像个英雄。但您爹呢?您爹死在井底,死得像一条狗。”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
“这就是您喜欢的人。”三皇子指着裴不度,“他爹。他流的血。您不觉得恶心吗?”
“够了。”裴不度的声音很大,大到铺子里的灰尘都震了一下。他拔出刀,刀尖指着三皇子,“你再說一句,本侯杀了你。”
三皇子看着他,笑得很温和。“皇叔,您杀不了本王。杀了本王,您也活不了。您死了,谁保护谢大师?”
裴不度的手在抖。刀尖在烛光里闪着寒光。
“侯爷,把刀放下。”谢春风的声音很轻。
裴不度没动。
“放下。”
裴不度把刀插回腰间。三皇子站起来,拿起折扇。
“谢大师,本王说的话,您好好想想。想通了,来京城找本王。本王随时恭候。”
他走了。马车在夜色里渐渐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铺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谢春风站在木工台前,低着头,肩膀在抖。裴不度站在门口,看着他,不敢过去。
“谢春风。”
“你别说话。”
“本侯——”
“你别说话。”
裴不度闭上嘴。谢春风站了很久,转过身,看着他。眼睛是红的,肿的,全是血丝。
“你爹知道他在密室里?”
裴不度的脸色白得像纸。“本侯不知道。”
“你知道。”
“本侯不知道。”
“你知道。”谢春风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查了十年,什么都知道。你知道你爹开了门,知道你爹捅了刀,知道你爹把他交给了丞相。你知道他在密室里待了二十年。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你没去救他,没去找他,甚至没告诉我。”
“本侯——”
“你查了十年,查到了什么?查到了真相,然后呢?你替我爹做了什么?你替他报仇了吗?你替他翻案了吗?你把他从密室里救出来了吗?”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没有。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查。查完了告诉我。告诉我有什么用?我爹已经死了。”
裴不度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春风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
“谢春风——”
“走。”
裴不度站了很久,转身,走出了铺子。门在身后关上。谢春风一个人站在铺子里,看着满地的刨花,看着墙上那些半成品的木鸟,看着桌上那把刨子。他拿起刨子,在木头上刨了一下。刨花卷起来,薄薄的,透亮,像一片蝉翼。他又刨了一下,又刨了一下,刨了十几下。刨花落了一地,堆在他脚边,像一堆白色的雪。
他停下来,把刨子放下,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不出声了,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就那么蹲着,在满地的刨花里,像一堆被人丢弃的废木头。
裴不度没走远。他站在巷口的拐角处,靠着墙,听着铺子里传来的刨木花声。声音停了。他等了很久,没等到第二声。风吹过来,冷的,像刀子。他没动。他就那么靠着墙,在黑暗里,听着寂静。
赵铮从暗处走出来。“侯爷,回去吧。”
裴不度没动。
“侯爷,您站在这里也没用。谢大师不会出来的。”
裴不度闭上眼睛。“本侯知道。”
“那您——”
“本侯想离他近一点。”
赵铮沉默了。他站在裴不度旁边,也靠着墙,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巷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裴不度病了。
不是装的,是真病。他在门口坐了一天,晚上又站了半宿,风寒入体,烧得厉害。赵铮把他扶回客栈,请了大夫。大夫说是受了风寒,开了药,让卧床休息。裴不度不肯躺,要起来去木匠铺门口坐着。赵铮拦不住,阿沅来了。
阿沅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裴不度。“你病了。”
“没事。”
“你发烧了。”
“没事。”
“你去了,谢大师也不会见你。”
裴不度看着她。“本侯知道。”
“知道你还去?”
“去。去了,至少能看见他的门。”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
她转身走了。过了半个时辰,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
“喝了。”
裴不度接过药,一口气喝了。苦的,他没皱眉。
“谢大师熬的?”
“嗯。他说,别死在外面。”
裴不度低下头。“他说的?”
“嗯。”
裴不度把碗还给阿沅。“本侯不死。”
阿沅接过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他说,今天别来了。来了也不开门。”
裴不度点头。阿沅走了。
裴不度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从左边爬到右边,从右边爬到左边,忙了一整天,网还是破的。他看了很久,闭上眼睛。梦里全是谢春风,站在火里,站在井边,站在木工台前,背对着他,不回头。他想追上去,脚动不了。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他急出了一身汗,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赵铮端着一碗粥进来。“侯爷,吃點东西。”
裴不度坐起来,接过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红枣和枸杞。
“阿沅送的?”
“嗯。她说谢大师熬的。”
裴不度低下头,把粥喝完。他把碗还给赵铮,躺回去,闭上眼睛。这次没做梦,睡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阿沅又来了。她端着一碗药,放在床头。
“谢大师说,明天别来了。他要赶工,没空给你熬药。”
裴不度看着她。“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回去。别在乌镇耗着了。回京城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本侯不回。”
阿沅看着他。“你这个人,比他還倔。”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阿沅走了。裴不度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弯弯的,像一把镰刀。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连风都没听见。
第三天,裴不度退烧了。他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客栈。赵铮跟在后面。
“侯爷,您去哪儿?”
“木匠铺。”
“您还去?”
“去。”
他走到木匠铺门口,坐下来。门关着,里面传来刨木花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把衣服裹紧了一些。衣服是谢春风给的那件,灰色的,旧的,洗得发白了,但有谢春风的味道。
门开了。谢春风端着一碗茶出来,放在他旁边,转身回去了。门又关上。裴不度睁开眼,看着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喝完了一整碗,把碗放在门口,继续坐着。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拖到右边。傍晚的时候,门又开了。阿沅端着一碗粥出来。
“喝。”
裴不度接过粥,喝了一口。甜的。
“他今天心情怎么样?”裴不度问。
阿沅想了想。“不好。三皇子走了之后,他就没笑过。”
裴不度低下头。“本侯知道。”
“你知道还来?”
“来。来了,他至少有个出气筒。”
阿沅看着他。“你自找的。”
“本侯知道。”
阿沅把碗收回去,转身回了铺子。裴不度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天慢慢暗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像一个银盘子。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連风都没听见。
门里面,谢春风坐在院子里,也看着那轮月亮。老周蹲在枇杷树下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少主,侯爷还在外面。”
“我知道。”
“天冷了,让他进来吧。”
“不行。”
“他病刚好。”
“他死不了。”
老周叹了口气,磕了磕烟锅,站起来,回屋了。谢春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枇杷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枇杷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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