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说了。”
老周闭上嘴。谢春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来。他转身,回屋,躺到床上,盯着房梁。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从左边爬到右边,从右边爬到左边,忙了一整天,网还是破的。
天黑的时候,裴不度走了,赵铮来把他拉走。赵铮说“侯爷,回去吧,明天再来”,裴不度说“再等一会儿”,赵铮说“天黑了,谢大师不会出来了”,裴不度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赵铮扶住他。两人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谢春风听着那个脚步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脸庞的那缕发丝里。阿沅躺在他旁边,小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他走了。”阿沅说。
“嗯。”
“明天还会来。”
“嗯。”
“你明天还不见他?”
谢春风闭上眼。“不见。”
阿沅没说话。她握着谢春风的手指,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
第二天,裴不度又来了。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还是那顶斗笠,还是那个石阶。他坐在门口,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谢春风没出来,阿沅出来了。她端着一碗粥,递给裴不度。
“喝。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裴不度接过粥,喝了一口。“你熬的?”
“嗯。”
“甜了。”
“他喜欢喝甜的。”
裴不度低下头,继续喝。喝完一碗,把碗还给阿沅。“谢谢。”
阿沅接过碗,没走。她站在裴不度面前,看着他的脸。
“侯爷,你怨恨吗?”
裴不度看着她。“怨什么?”
“怨你爹做了那些事。”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怨,因为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他?”
“因为本侯不想再后悔了。”
阿沅看着他,很久。“他昨天哭了。”
裴不度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每天晚上都哭,哭完才睡。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了枕头是湿。他不说,但我知道。他梦见你,梦见你爹,梦见老阁主。他梦见你站在火里,他想拉你出来,拉不动。他急哭了,哭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到天亮。”
裴不度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
“阿沅,本侯——”
“你别说了。”阿沅打断他,“你跟他说,跟他说去,他为你流了这么多泪,跟我说没用。”
她转身,回了铺子。裴不度一个人坐在门口,眼泪流了一脸。赵铮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在过来了。
第三天,裴不度又来了。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还是那顶斗笠,还是那个石阶。但这一次,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椅子。木头的,新的,没上漆,散发着一股松木的清香。椅子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坐这里。地上凉。”
裴不度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做得很好,靠背的角度刚好,坐上去很舒服。他摸了摸扶手,木头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根毛刺。
他知道是谢春风做的。只有谢春风的工,才能做得这么细。
第四天,裴不度来的时候,门口多了一碗茶。茶是热的,刚沏的,上面飘着几片茶叶。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喝了,别渴死在我门口。”
裴不度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他喝完了一整碗,把碗放在门口,走的时候带走了。
第五天,门口多了一把伞,天阴时,要下雨了,伞是油纸伞,新的竹骨纸面,上面画着一枝梅花。纸条上写着——“下雨了,别淋死在我门口。”
裴不度撑着伞,在门口坐了一天。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上撒豆子。他坐在伞下,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雨水顺着伞边流下来,在他周围汇成一条小河。他裤腿湿了,鞋也湿了,但他没走,天黑的时候,雨停了。
他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回去了。
第六天,裴不度来的时候,门开着。
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谢春风坐在木工台前,手里拿着刨子,正在刨一块木头,他头都没抬。
“进来吧,站在门口挡光。”
裴不度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木工台,一个在刨木头,一个在看。刨花从刨子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你来干什么?”谢春风没抬头。
“来看你。”
“看够了就走。”
“没看够。”
谢春风刨木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刨。
“你每天坐在门口,影响我做生意。”
“本侯赔。”
“你赔不起。”
“赔得起。”
谢春风放下刨子,抬起头。裴不度瘦了很多,脸色很差,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侯爷,你回去吧。”
“本侯不回。”
“你留在这里没用。”
“有用,每天能看见你。每天能喝到你让人送的粥。每天能坐你做的椅子。每天能用你给的伞,你说没用,可我觉得无比有用。”
谢春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牙忍住了。
“侯爷,我们回不去了。”
“本侯知道。”
“你知道还来?”
“来了,至少能看见你,不来,连你都看不见。”
谢春风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谢春风,本侯知道你恨我,恨本侯的父亲,恨本侯的姓,恨本侯的血。你恨得对,我不怪你。”
谢春风的肩膀在抖。
“但本侯不会走,本侯会在乌镇住下来,你不见本侯,本侯就等,你不原谅本侯,本侯就等。你一年不原谅,本侯等一年。十年不原谅,本侯等十年。一辈子不原谅,本侯等一辈子。”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转过身,看着裴不度。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侯爷,你疯了”
“本侯没疯。本侯只是想清楚了。这世上,本侯什么都不想要。不要侯爷的爵位,不要北境的兵权,不要朝堂上的虚名,本侯只想要你。”
谢春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裴不度伸出手,想擦他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本侯能碰你吗?”
谢春风没回答。裴不度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往前,也没收回去。
两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一只手的距离。风吹过来,吹得门板吱呀响,吹得谢春风的眼泪飘起来,落在裴不度的手背上。
裴不度看着那滴泪,把手收回去。
“本侯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冷的,像刀子,他打了个哆嗦,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坐下去。阿沅从后院出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又哭了。”
“没有。”
“哭了。”
“没有。”
阿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
“你明明想他。为什么不见他?”
谢春风把脸埋进膝盖里。“因为见了,就会想起他爹捅了我爹一刀,想起我爹疼了二十年,想起我爹咬舌自尽,死在一口枯井里。我忘不了!!忘不了就不能见他。见了就是对不起我爹。”
阿沅没说话,她坐在谢春风旁边,靠着他的胳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根银针。
“你爹不会怪你的。”阿沅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也不会怪我。”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阿沅。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星星。
“阿沅。”
“嗯。”
“你想你爹吗?”
“想,每天想。”
“你恨杀你爹的人吗?”
“恨,每天恨。”
“那你为什么还能笑?”
阿沅看着他。“因为我不想让我爹看见我哭,他在天上看着我呢。”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阿沅抱进怀里,抱得很紧。阿沅没挣扎,也没说话,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爹也在天上看着你呢。”阿沅的声音很轻,“他不想看你哭。他想看你笑。”
谢春风把脸埋在阿沅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门外,裴不度没走,他站在巷口的拐角处,靠着墙,听着门里面传来的哭声,风吹过来,冷的,像刀子,他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听着,等到哭声停了,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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