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把阿沅抱进怀里。
“阿沅,你别说了。”
阿沅没说了。她抱着谢春风,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晚上,阿沅睡了。谢春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枇杷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枇杷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谢春风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老周的木匠铺。
木匠铺的门关着,封条还在,被风吹得翘起了角。谢春风撕下封条,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的清香。他走进去,点上油灯,看着屋里的一切。木工台还在,刨子还在,锯子还在,那匹半成品的木马还在。老周死了,但他的东西还在,他的味道还在,他的影子还在。
谢春风在木工台前坐下来,拿起刨子,在木头上刨了一下。刨花卷起来,薄薄的,透亮,像一片蝉翼。老周以前就是这样刨木头的,一下,两下,三下,刨花从刨子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堆。谢春风刨了一下又一下,刨花落了一地。他不知道自己刨的是什么,不需要知道,刨就是了。手在动,脑子就不用想了。不用想裴不度,不用想他爹,不用想那些让他心疼的事。
刨到半夜,谢春风停下来。他看着地上那堆刨花,忽然想起裴不度说的话——“本侯查了十年。”裴不度查了十年,他查到了什么?查到了他爹开了门,查到了他爹捅了刀,查到了他爹是凶手。他把这些告诉谢春风,谢春风骂他恶心,骂他虚伪,骂他一家人都是凶手。
谢春风把刨子放下,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侯爷”声音很轻,轻得像刨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没人回答。风吹过门缝,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谢春风在乌镇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做了几件事。第一,把老周的木匠铺重新开起来了。不是卖木工活,是卖机关——小机关,逗孩子的那种。木鸟、木马、木青蛙,上弦就能走,能走几步,不多,但孩子喜欢。镇上的孩子每天都来,趴在门口看,谢春风做一個他们就拿一个,不给钱,谢春风也不追。阿沅说“你亏了”,谢春风说“亏就亏吧”。第二,教阿沅写字。阿沅已经学会了写“人天地父母家仇”,正在学写“玄”字。“玄”字太难了,她写了三天还写不对,谢春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说“玄就是玄机阁的玄”,阿沅说“玄机阁是什么”,谢春风说“是我家”,阿沅说“你家在哪儿”,谢春风说“没了”。阿沅没再问。第三,想裴不度。每天想,从早想到晚。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做木工的时候也想。想他说的每一句话,想他做的每一件事,想他的脸,想他的疤,想他的手,想他的心跳。想得心疼,但停不下来。像上瘾了一样,越疼越想,越想越疼。
阿沅知道他在想裴不度,但不说。她每天早上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带一份《京城邸报》,放在桌上,谢春风不看,她就放在那里,等谢春风忍不住的时候自己看。谢春风每次都不忍,每次都会看。邸报上没有什么新鲜事——皇帝今天去了哪里,明天要见谁,后天要干什么。偶尔会有一些朝堂的消息,比如“镇北侯裴不度今日上疏弹劾户部侍郎”,或者“镇北侯裴不度奉旨查办暗影卫案”。谢春风看到裴不度的名字,手会抖一下,然后放下邸报,继续做木工。阿沅看见了,不说话,把邸报收起来,第二天再买一份。
一个月后的一天,阿沅买菜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的,上面写着“谢春风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谢春风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少主,我在江南。想见您。老周。”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老周?老周不是死了吗?他亲手埋的,坟在乌镇后面的山上,还立了碑。谁在冒充老周?
“阿沅,这封信谁给你的?”
“卖菜的大婶。她说有人放在她摊位上的,让她转交给你。”
“什么人?”
“不知道。她说没看见脸。”
谢春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老周死了,尸体是他亲眼见的,胸口烙着“玄”字。那个“玄”字是真的,不是假的。老周不可能活着。
除非——死的那个人不是老周。
谢春风想起验尸时的细节——老周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楚。他凭着衣服和身形认出了老周,没仔细看脸。如果死的人不是老周,是别人穿了老周的衣服呢?
“阿沅,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后面山上。老周的坟。”
“我跟你去。”
两人出了门,往后面山上走。山不高,但路很难走,全是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谢春风走得很快,阿沅跟在后面,走几步喘一下,但没叫停。到了坟前,谢春风蹲下来,看着那块碑。碑上刻着“周大山之墓”,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刻的。他用手摸了摸碑身,凉的,硬的,是石头。他站起来,绕着坟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你怀疑老周没死?”阿沅问。
“嗯。”
“那坟里是谁?”
“不知道。”
谢春风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一个人站在路中间,穿着灰色的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那人看见谢春风,摘下斗笠。
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老周。活的。
谢春风愣在原地。
“少主。”老周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老奴没死。死的那个人不是老奴,是暗影卫的人。他穿了老奴的衣服,替老奴死了。”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冲过去,一把抱住老周。老周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少主,老奴活着。老奴一直在等您。”
“你怎么知道我在乌镇?”
“有人告诉老奴的。”
“谁?”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谢春风。信封上写着“周大山亲启”,字迹遒劲,力透纸背。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得这个字。裴不度的字。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谢春风在乌镇。去见他。别告诉他本侯说的。”
谢春风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片。
“他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一个月前。侯爷的人在江南找到了老奴,把老奴送到乌镇。侯爷说,少主会来。让老奴等着。”
谢春风攥紧了信纸。裴不度一个月前就知道他会在乌镇,一个月前就让老周在这里等他。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他做了所有的事,然后把选择的权利留给谢春风——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你来了,老周在。你不来,老周也在。
“老周,他还说了什么?”
老周看着他。“侯爷说,让老奴告诉少主——他不怪你。”
谢春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阿沅站在旁边,小手按在他头上。老周站在对面,低着头。
“少主,侯爷是个好人。”老周的声音很轻,“老阁主当年看错了一个人,但没看错侯爷。”
谢春风哭了很久。哭够了,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老周,跟我回去。”
“回哪儿?”
“乌镇。我开了个木匠铺。你帮我。”
老周看着他,眼睛红了。“好。”
三人往回走。谢春风走在前面,阿沅走在中间,老周走在最后面。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谢春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像棉花一样飘在蓝天上。
“侯爷,对不起,可我…可我还是过不了那条坎”他在心里说。
风吹过来,把云吹散了。太阳露出来,照在他脸上,暖的,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像裴不度的手。
京城,侯府。裴不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信。信是赵铮从江南带回来的,只有一句话——“侯爷,少主到了。老周见到了。”
裴不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到了就好。”他对着空气说。
赵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侯爷,您不去江南?”
“不去。”
“为什么?”
“他不让本侯去。”
赵铮沉默了。裴不度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云。云很低,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铮。”
“在。”
“三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暗影卫在集结。可能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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