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蹲下来检查。老头儿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变形,是常年握刀的手。指甲缝里有黑泥,不是脏,是陈年的墨渍——这人写过字,或者说,画过东西。
“认识吗?”裴不度站在他身后。
谢春风摇头。他不认识这张脸,但这个人的手让他想起一个人——玄机阁的暗器师傅,姓钱,大家都叫他钱老。钱老的手就是这样,指关节变形,指甲缝里有墨渍,因为他画了一辈子的暗器图纸。
钱老在灭门案里死了。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但这个人的脸,不是钱老的脸。整容了?还是换了人?
谢春风翻开死者的衣领——内侧,没有暗影卫的刺青。
“侯爷,他可能不是暗影卫的人。”谢春风站起来,“他可能是玄机阁的人。”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
“玄机阁的人?”
“他的手。指关节变形,常年握暗器。指甲缝里有墨渍,常年画图纸。”谢春风的声音在抖,“这是玄机阁暗器师傅的手。我小时候见过。”
裴不度蹲下来,自己检查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如果他真的是玄机阁的人,那凶手杀的不只是当年参与围剿的刽子手——”
“还杀了叛徒。”谢春风接过他的话,“当年投靠丞相、出卖玄机阁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春风从裴不度眼里看见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是他也在害怕,害怕真相比他们想的更不堪。
“侯爷,”谢春风说,“我想去查一个人的底细。”
“谁?”
“王虎。”
裴不度看着他。“暗影卫那个?”
“嗯。他是暗影卫的人,但他也是侯府的人。他知道我住在侯府,知道我叫谢春风,知道我是谢云深的儿子。”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如果玄机阁里有叛徒,王虎可能知道是谁。”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王虎关在后院。本侯带你去。”
王虎被关在侯府后院的一间空房里,门从外面锁着,窗户钉死了。赵铮每天来送一次饭,他吃了睡睡了吃,整个人胖了一圈。
谢春风推门进去的时候,王虎正躺在床上发呆。看见裴不度,他猛地坐起来,脸色发白。
“侯、侯爷——”
“问你几个问题。”裴不度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答得好,本侯让你活着出去。答不好——”
他没说下去。王虎的脸更白了。
“你认识钱老吗?”谢春风开门见山。
王虎愣了一下。“谁?”
“玄机阁的暗器师傅,姓钱。”
王虎摇头。“不认识。”
“那你认识谁?”谢春风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在暗影卫里待了三年,见过多少人?听过多少名字?谁是你的上线?谁给你下的命令?”
王虎的嘴唇在抖。
“说。”裴不度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王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的上线,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只知道他的代号——‘鹰眼’。每次传消息,都是他联系我。我没见过他的脸,他每次来都戴着面具。”
“鹰眼?”谢春风皱眉,“还有其他代号吗?”
王虎点头。“暗影卫里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我听过几个——‘鹰爪’、‘鹰翼’、‘鹰喙’。都是鸟,都是鹰。”
谢春风站起来,看向裴不度。“暗影卫的代号体系,和玄机阁一样。”
裴不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玄机阁也有代号体系——“千机”、“百变”、“天工”、“地巧”。他爹谢云深的代号是“玉门关”,他娘的代号是“桃花”。暗影卫用同样的体系,说明什么?说明创建暗影卫的人,和玄机阁有关系。
“还有呢?”裴不度问。
王虎想了想。“还有一件事。三个月前,鹰眼让我在侯府后门放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封信,收信人是——丞相。”
“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看过。信封是封好的,我只负责放。”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王虎苍白的脸上。
“本侯问你最后一件事。暗影卫的总部在哪儿?”
王虎摇头。“我不知道。每次去,都是蒙着眼睛被人带去的。我只知道那个地方很冷,有股霉味,像是在地下。”
地下。有霉味。谢春风想了想——京城里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地方太多了,地窖、密室、暗道,数不胜数。但如果是暗影卫的总部,不可能在普通的地方。一定在某个大人物的府邸下面。
丞相府。
谢春风看了裴不度一眼。裴不度也看着他。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从后院出来,谢春风一言不发。他脑子里全是王虎说的话——“鹰眼”、“鹰爪”、“鹰翼”,全是鸟,全是鹰。暗影卫的代号体系,和玄机阁如出一辙。这不是巧合。
“侯爷,”他忽然停下脚步,“我怀疑暗影卫的创建者,是玄机阁的人。”
裴不度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或者,是玄机阁的叛徒。”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本侯也这么想。”
“那您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有证据。”裴不度看着他,“本侯需要证据,不是猜测。”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他明白裴不度的意思——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空话。但他忍不住。这些天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在烧他的耐心。五具尸体,五个“玄”字,一块失而复得的玉佩,一个左腿有点瘸的灰色背影——他想冲出去找,找了整夜,翻遍京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直到找到那个人。
但他不能。裴不度不让。
“侯爷,”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忍不住了。”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本侯知道。”
“那您让我去找。我不怕危险。”
“本侯怕。”
谢春风愣住。
“本侯怕你去了回不来。”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谢春风的心里,“本侯查了十年,不是为了看着你去送死。”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那您让我做什么?干坐着等?”
“不是等。是准备。”裴不度走回来,站在他面前,“本侯在调兵。三天后,有一批人从北境过来,都是本侯的心腹。等他们到了,本侯就动手。”
“动什么手?”
“包围丞相府。”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裴不度的脸。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显得很浅,但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您要——抄丞相的家?”
“不是抄家。是搜查。本侯手里有证据,可以请旨搜查丞相府。只要找到暗影卫的总部,找到那些代号,找到你爹——丞相就完了。”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
“三天?”
“三天。”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三天,他等得起。二十年的仇都等了,不差这三天。
但他没想到,这三天会发生那么多事。
当天晚上,赵铮匆匆来报——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第六具。这一次不是在护城河边,不是在巷子里,是在丞相府的后门口。
尸体靠在丞相府的围墙上,胸口烙着“玄”字。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丞相大人亲启”。
裴不度带人赶到的时候,丞相府的门紧闭着,门口一个人都没有。那具尸体就那么靠在墙上,像一个被人丢弃的布偶。
谢春风蹲下来检查。死者是个中年人,穿着绸缎衣服,手指白净,没茧——不是江湖人,是个文官。他翻开死者的衣领——内侧,没有暗影卫的刺青。但有一个东西——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暗影”二字。
暗影卫的令牌。
“他是暗影卫的人。”谢春风把玉牌递给裴不度,“而且是高层。普通暗影卫没有这种令牌。”
裴不度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暗影卫的高层,死在丞相府门口,胸口烙着‘玄’字——凶手这是在向丞相宣战。”
谢春风站起来,看着那扇紧闭的丞相府大门。门后面,是那个杀了他全家、毁了他一生的人。此刻那个人就站在门后面,和他只隔了一道墙。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侯爷,”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要他偿命。”
裴不度伸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掌心很热,一点一点地把他攥紧的手指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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