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早。”谢春风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你昨晚没睡。”阿沅说。
“睡了。睡了一会儿。”
“骗人。”阿沅看着他,“你眼睛里全是血丝。”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丫头,眼睛真毒。
“贫道没事。”他说,“今天进山,你跟赵将军在后面走,别乱跑。”
阿沅点了点头,抱着被子走了。
谢春风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左肩还有点麻,但不是酸麻,是那种被人揉过之后、皮肤还残留着温度的麻。
他把手按在左肩上,掌心贴着裴不度刚才按过的地方。
烫的。
谢春风赶紧把手缩回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找赵铮要早饭。
裴不度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春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
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侯爷,”谢春风说,“您说山那边有什么?”
裴不度侧头看着他。
“你爹留下的东西。”
“万一什么都没有呢?”
“不会。”裴不度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山,“本侯查了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那万一有陷阱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踩。”
谢春风愣了一下。
“本侯等了十年,”裴不度说,“不差这一个陷阱。”
谢春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犟。犟得像一头牛,认准了一条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但就是这种犟,让他查了十年,找到了自己。
“侯爷,”谢春风说,“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您查到的真相,跟您想的不一样——您会怎么办?”
裴不度看着他。
“什么不一样?”
“比如...”谢春风想了想,“比如我爹没死,但他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或者,灭门的真相不是丞相一个人干的,还有其他人。或者——”
“那就接受。”裴不度打断他,“真相是什么,本侯就接受什么。”
他顿了一下。
“本侯查了十年,不是为了找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是为了找真的答案。”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好。”谢春风说,“那贫道陪您找。”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进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赵铮已经把马车准备好了,阿沅坐在车上,抱着包袱,看着他们走过来。
谢春风爬上马车,在阿沅旁边坐下。裴不度坐在对面。
马车动了,往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
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山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竹林深处,有一条岔路,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玄机阁。”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车帘。
到了。
他爹的家,他的家,二十年前被一把火烧成灰烬的地方。
就在前面。
第15章 三皇子
谢春风盯着那块刻着“玄机阁”三个字的石碑,看了很久。
石碑倒了,半截埋在土里,上面爬满了青苔。字的笔画里积着雨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笔画很深,刻得很用力,像是一个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这三个字。
“你爹刻的。”裴不度站在他身后。
谢春风的手指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玄机阁被烧之后,你爹的旧部回来过。立了这块碑。”裴不度蹲下来,看着石碑,“刻字的人是老周。”
老周。谢春风心里一动。江南那个老周?当年玄机阁的管家?
“老周还活着?”他问。
“活着。”裴不度站起来,“在江南,隐姓埋名做木匠。本侯见过他,他不敢认本侯。但他说了一句话——‘少主还活着,在京城。’”
谢春风攥紧了手指。老周知道他活着,知道他在京城,但从来没来找过他。不是不想,是不能。暗影卫在找他,如果老周来找他,两个人都会死。
“侯爷,”谢春风站起来,“老周还说什么了?”
“他说,密室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裴不度看着竹林深处,“但他打不开门。”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吧。”
马车不能走了,路太窄。四个人改为步行,沿着竹林间的小路往山里走。谢春风走在最前面,裴不度跟在他身后,赵铮在后面,阿沅骑在赵铮脖子上。
越往里走,竹子越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的味道,过了二十年还没散尽。
谢春风的心跳越来越快。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很大,方圆近百丈。空地上长满了荒草,野草有一人多高,在风里摇摇晃晃。草丛里零星露出几截烧黑的木桩,歪歪斜斜的,像一排墓碑。
空地的尽头,是一座山崖。山崖上长满了藤蔓,绿色的叶子密密麻麻,把整面山崖遮得严严实实。
谢春风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烧黑的木桩,眼眶热了。
这是玄机阁。他出生的地方,他长大的地方。正厅在这里,书房在这里,花园在这里。他爹的书房在东南角,窗户朝南,冬天阳光能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娘的花园在西边,种满了牡丹,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荒草,和烧黑的木桩。
阿沅从赵铮脖子上滑下来,走到谢春风旁边,拉住他的手。
“你哭了。”她说。
“没有。”谢春风擦了擦眼睛,“风大。”
阿沅没拆穿他,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站着。
裴不度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也没催他。
过了很久,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侯爷,密室在哪儿?”
裴不度走到山崖前,拨开藤蔓。藤蔓后面,是一扇石门。门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面上刻满了符纹,和千机锁上的符纹一模一样。门的正中间,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把锁。
千机锁的锁孔。
谢春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符纹。指尖触到石面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一路窜到心脏。他打了个哆嗦。
“就是这里。”他说,“千机锁的锁孔,在门里面。需要先打开外面的锁芯,门才能开。”
“怎么打开?”裴不度问。
谢春风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盒——千机锁。之前裴不度给他的,他贴身带着,每天晚上都在研究。盒盖上的锁孔很小,只有筷子尖那么粗。他把手指按在锁孔上,闭上眼。
真气从丹田提上来,沿着手臂的经络,流向指尖。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注入锁孔,而是在心里把七层锁环的路径过了一遍。第一层,从少商进,经鱼际,走太渊。第二层,转向阳溪,经偏历,走温溜。第三层——
他想起来了。
爹教过他的那套真气路径,他全想起来了。
谢春风睁开眼,把手指按在锁孔上,真气缓缓注入。
第一层锁环,咔。
第二层,咔。
第三层,咔。
第四层,咔。
第五层,咔。
第六层,咔。
第七层,咔。
七声响过,铜盒的盖子自动弹开了。
谢春风低头看着盒子里面的东西——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是一幅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在山崖里面。
“密室在山的内部,”谢春风说,“从石门进去,要走一段甬道。甬道里有机关,不能乱闯。”
“你爹设计的?”裴不度问。
“嗯。”谢春风把玉牌收好,“小时候我爹说过,玄机阁下面有一个密室,藏着阁里最重要的东西。他本来想带我去看的,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就没机会了。”
裴不度看着石门,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不进。”他说,“天快黑了,进去太危险。明天一早,本侯陪你进。”
谢春风点头,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甬道里的机关二十年没维护过,不知道还灵不灵。白天进去还能看得清,晚上进去就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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