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裴不度把地图收起来,“他们知道王虎被发现了,所以要杀他。但他们没想到你会解毒。”
谢春风沉默了。
暗影卫的手段,比他想的更狠。
“侯爷,”他说,“您昨晚让我回去休息,是不是怕暗影卫连我一起灭口?”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回答了。
谢春风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裴不度在保护他。这个人是仇人的儿子,但他在保护他。这种矛盾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很不舒服。
“侯爷,”他岔开话题,“今晚钓鱼,贫道能帮忙吗?”
“能。”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黑布,“穿上这个。”
谢春风接过黑布——是一件夜行衣。
“侯爷,您早就准备好了?”
“昨晚。”
谢春风看着手里的夜行衣,布料是上好的绸缎,尺寸刚好。裴不度不知道他的尺寸,除非——裴不度看过他的衣服。
他想问“您什么时候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些问题,问了就是自找麻烦。
天黑之后,侯府熄了大半的灯。
后门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口一盏昏黄的灯笼,照得见巴掌大的地。
谢春风穿着夜行衣,蹲在墙头的阴影里。
夜行衣很合身,合身得让他觉得裴不度肯定趁他睡着的时候量过他的尺寸。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爽,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往下看。
窄巷里空无一人,青石板路面上积着薄薄的水,昨晚下过雨,还没干透。后门旁边有一排砖,从左边数第三块——那是王虎放消息的地方。
裴不度的人在四周埋伏好了。赵铮带着六个亲兵,藏在巷子两头的暗处。裴不度本人不在,他说“本侯太显眼”,留在书房等消息。
谢春风觉得他说得对。裴不度那张脸,往巷子里一站,鬼都能吓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上中天,巷子里还是没人。
谢春风蹲得腿都麻了,正要换个姿势,巷口忽然出现一个黑影。
那人走得很慢,贴着墙根,脚步几乎没声音。他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走到后门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掀第三块砖。
谢春风屏住呼吸。
手指碰到砖块的一瞬间,那人忽然停了。
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谢春风的方向。
谢春风一动不动。
夜行衣是黑色的,墙头是灰色的,月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他的位置正好在阴影里。那人应该看不见他。
但那人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沙沙的。
“侯爷,”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巷子里每个人的耳朵,“您的人,藏得不够好。”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的火把同时亮起来。赵铮带着人从两边冲过来,刀光在火光里闪成一片。
那人没跑。
他站在原地,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嘴角带着笑,一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
“赵将军,”他说,“好久不见。”
赵铮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认出了这个人。
“你...你怎么...”
“我怎么还活着?”那人笑了笑,“赵将军,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王虎那么好抓的。”
谢春风在墙头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认识赵铮,认识裴不度,甚至可能认识他。
他正要跳下去,那人忽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墙上的那位,”那人说,“下来吧。蹲那么高,不累吗?”
谢春风没动。
那人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第三块砖下面,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赵将军,转告侯爷——丞相大人,问候谢少主。”
谢春风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人说完,转身要走。赵铮拦住他,刀横在他面前。
“想走?”
“赵将军,您拦不住我。”那人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黑色的。
刀上有毒。
那人看了一眼谢春风,嘴角的笑更深了:“谢少主,您会解毒,但您来不及。”
说完,他的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
赵铮冲上去,扶起他,但那人已经没气了。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笑,像是在说——你们抓不到我。
谢春风从墙头跳下来,蹲在那人身边,翻开他的眼皮,搭上他的手腕。
没有脉搏。
瞳孔已经散了。
他低头,看见那人手臂上的伤口——黑色的血还在流,但流得很慢,因为心脏已经不跳了。
“服毒。”谢春风说,“不是刀上的毒,是牙齿里藏的毒囊。咬破了,三息就死。”
赵铮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他认识我,”赵铮的声音在抖,“他是我...我以前的副将。三年前战死的。我以为他死了。”
谢春风没说话。
他伸手,翻开了那人的衣领。
内侧,刺着一只鹰。
暗影卫。
和昨天王虎衣领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但王虎的刺青很小,藏得很好。这个人衣领上的刺青,是故意露在外面的——不是为了藏,是为了让人看见。
谢春风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谢少主亲启”。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二十年了,少主还活着,丞相很高兴。”
没有落款,没有标记,什么痕迹都没有。
谢春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没给赵铮看,也没打算给裴不度看。
因为这张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丞相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那个给暗影卫通风报信、出卖王虎、出卖所有人的内鬼。
那个人就在侯府里。
而且,离他很近。
谢春风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出一个人的剪影。
裴不度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白光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佩剑。
剑刃上映着他的脸,和那道疤。
谢春风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王虎说,暗影卫让他盯着“谢大师”的时候,用的是“少主”两个字。
但悬赏令上写的是“谢春风”。
暗影卫知道“谢春风”是“谢少主”,但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他们的?
王虎不知道。那个服毒的人也不知道。
知道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当年参与过灭门案、知道谢云深有个儿子、知道那个儿子叫“谢春风”的人。
这样的人,活着的,不多了。
其中一个,是丞相。
另一个,是——
谢春风攥紧了手里的信封。
他不想往下想了。
【作者有话说】
春风:骗人中
第7章 贴身化解
谢春风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他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纸上的字在变——开始是“丞相很高兴”,后来变成“侯爷知道”,再后来变成“你也逃不掉”。
他知道这是自己吓自己。但控制不住。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又看见那场火,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父亲把他塞进密道,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他在黑暗里跑,跑了好久好久,跑到洞口,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抓到你了。”
谢春风猛地惊醒。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起来,深吸几口气,把脸埋进手里。掌心很凉,脸很烫,贴在一起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
坐了一会儿,他穿好衣服,把银针一根根塞进袖子里,银票和银子也仔细收好。三百七十两零十九文,一文没少。他特意数了两遍,不是怕丢,是想让自己定定神。
数钱能让他冷静。
这是师父教他的。老头儿说:“春风啊,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就银子是真的。心烦的时候就数钱,数着数着就不烦了。”
老头儿说得对。数完钱,谢春风确实冷静了不少。
他推开门,天刚蒙蒙亮,花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廊下的火把还没灭,在晨风里摇摇晃晃,把亲兵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铮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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