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不在乎。”
“但贫道在乎。”谢春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贫道不想欠人人情。尤其是您的。”
裴不度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觉得,本侯在施舍你?”
“不是施舍,是——”谢春风顿了一下,“是还债。您欠我爹的,想还给我。但贫道说了,您认错人了。贫道不是您要找的那个人。”
裴不度把空碗放在廊下的栏杆上。
“谢春风,”他说,“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跳一下。”
谢春风下意识抬手摸左眉。
然后他看见裴不度的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跳了。”裴不度说。
谢春风的手僵在半空。
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侯爷,您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裴不度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留下。喝完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谢春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不是冷面侯爷,不是杀神,不是迷信的莽夫——他是一个有过去的、有秘密的、在用自己的方式还债的人。
但谢春风不想被人还债。
他想要的是——自己还。
二十年前的血债,他要自己讨回来。
谢春风回到房间,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那枚“云深”的玉佩——裴不度之前给他看的,后来又收回去了,但谢春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摸清了纹路,用蜡拓了一个模子。
不是要偷,是要确认一件事。
他把蜡模举到灯下,仔细看。
玉佩背面,除了“云深”两个字,还有一圈极小的花纹——是一把锁的图案。
玄机阁的“千机锁”。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
这是他爹的标志。每一件爹亲手做的东西上,都会刻这个图案。
裴不度说的是真的。他爹确实认识裴不度,确实教过他机关术,确实送过他玉佩。
但这也改变不了另一件事——裴不度的父亲,参与了灭门案。
谢春风把蜡模捏碎,扔进灯里,看着它烧成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花园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谢春风的耳朵太尖了。
“...侯爷,谢大师今天脸色不对...”
“本侯知道。”
“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
“赵铮,你养的那只画眉,今天怎么不叫了?”
“...被侯爷的眼神吓的。”
沉默了一会儿。
“本侯的眼神,有那么可怕?”
“侯爷,您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您明天照照镜子。”
谢春风听着这段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收回去。
不能笑。
笑了就心软了,心软就走不了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把银子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枚枚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百七十两零十九文。
够了。
明天就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刚有点睡意,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不是女人的哭声,是男人的惨叫,从后院的方向传来的。
谢春风猛地坐起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铮的声音在喊:“快去请侯爷!有人中邪了!”
谢春风抓起罗盘和银针,推门冲出去。
后院门口围了一圈亲兵,个个脸色发白。一个年轻亲兵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谢春风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放大,对光反射迟钝。
不是中邪,是中毒。
而且是某种致幻的毒——中毒的人会产生幻觉,看见可怕的东西,然后发疯。
“都退后!”谢春风喊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银针,扎进亲兵的风池穴和合谷穴。
亲兵的身体猛地一僵,抽搐停了。
谢春风又扎了两针,在內关和神门,捻了捻针尾。
亲兵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了。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叹。
“大师又救了人...”
“真的是中邪...”
“侯爷请对人了...”
谢春风没理他们,低头检查亲兵的衣领。
内侧,靠近脖子的位置,有一个刺青。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是一个图案——一只鹰。
暗影卫。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
又是暗影卫。
二十年前灭他满门的暗影卫,现在出现在侯府,混在亲兵里。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裴不度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提着剑,眉骨的旧疤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亲兵,又看了一眼谢春风。
那目光里,有问号,有怀疑,还有一种谢春风看不懂的东西。
“侯爷,”谢春风站起来,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这位军爷不是中邪,是被人下了毒。”
裴不度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亲兵的瞳孔,又看了看他衣领上的刺青。
“暗影卫。”他说,声音很轻,只有谢春风听得见。
谢春风点头。
“侯爷,您的府里,有内鬼。”
【作者有话说】
春风:烦
第6章 中邪的亲兵
谢春风说“有内鬼”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亲兵都听见了。
空气一下子紧了。
赵铮的手按上了刀柄,其他亲兵也纷纷看向裴不度。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火把呼呼响,人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安的鬼。
裴不度没看任何人,只看着地上的亲兵。
那人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了,不再翻白,但瞳孔还没完全缩回去,在火光里显得又大又黑。他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很急,嘴一张一合,像缺水的鱼。
“抬进去。”裴不度说。
赵铮一挥手,两个亲兵上前,把地上的人抬进了后院的一间空房。
裴不度转身看向谢春风:“跟本侯来。”
谢春风把银针收好,跟在他后面。穿过回廊的时候,他注意到廊下多了一排新的火把,每隔三步就有一根,把整条路照得通亮。
裴不度怕黑,但现在府里四处都是火把,不是给他自己照的——是给所有人照的,为了不让黑暗成为内鬼的掩护。
这人不只迷信,还谨慎。
谢春风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然后又减掉了。仇人的儿子,不能加分。
空房里点着七八根蜡烛,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亲兵被放在床上,赵铮让人绑了他的手脚——不是怕他伤人,是怕他再抽搐伤到自己。
裴不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叫什么?”
“王虎。”赵铮答,“北境老兵,跟了侯爷六年。”
六年。
谢春风看了一眼王虎衣领内侧的刺青——很小,藏得很好,不翻开衣领根本看不见。能在侯府潜伏六年,说明暗影卫的渗透比他想得更深。
“他之前有没有异常?”裴不度问。
赵铮想了想:“三个月前,他请了五天假,说是老家有事。回来之后话变少了,但也没别的。”
三个月前,正是谢春风在天桥摆摊的时候。也是悬赏令出现的时候。
时间对得上。
“谢大师。”裴不度转头看他。
谢春风走过去,伸手搭上王虎的手腕。脉象很乱,时快时慢,像一条被堵住的水流,在狭窄的河道里横冲直撞。
“毒还没清干净,”他说,“贫道再扎几针。”
他从袖子里抽出银针,三根,在烛火上烤了烤——不是为了消毒,是做给赵铮他们看的。真正的针法不需要烤,但得让围观的人觉得“大师很专业”。
第一针,风池。入针三分,捻转,提插。
王虎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嗬”的一声。
第二针,大椎。入针五分,斜刺,留针。
王虎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第三针,涌泉。谢春风脱下他的鞋,在脚底板扎了一针。
王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翻白的、无意识的状态,是真的醒了。瞳孔聚焦,看见了床边的裴不度,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害怕的反应。
“侯、侯爷...”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谁给你下的毒?”裴不度开门见山。
王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目光移向赵铮,又移向谢春风,最后回到裴不度脸上。
“侯爷,我...我不知道...”
“你的衣领内侧有刺青,”裴不度说,“暗影卫的标记。你在替谁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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