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则是趁机拿起相机在路边拍了好几张照片。等到两人上车的时候车厢里还弥漫着鸭屎的味道。


    施人谷有些尴尬地打开窗:“味道……不太好闻吧?”


    “嗯……”


    “你小心别晕车。”


    “怎么可能!我都开车多少年了。”


    然后钱不识就这么水灵灵地晕了车。


    施人谷带他下车休息了一阵,又在车站的小卖部给他买了水漱了漱口,这才带着他往家里走。


    一路上钱不识都这里看看那里拍拍的,似乎这个贫苦的地方真的有很多东西值得他欣赏似的。施人谷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是离家越近的时候,开始走得越慢。


    钱不识知道他现在必定心情复杂,也不催促,只是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


    这里是山中的一个小村,家家户户似乎都种着或是养着什么东西。现在还没正式开春,正如施人谷所说的,田里光秃秃的,其实没什么特别好看的。但归化于大自然的村落自然有它独特的原始韵味,包括这里的人们对外人一种自然的排斥感,让钱不识觉得很是新奇。


    施人谷走到一条小路的分叉口。显然这里离开他家应该已经很近了。


    他站在路口犹豫着:“你……要不就在这里等我?”


    钱不识没有逼他,只是问他:“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的。”


    “那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说完,钱不识当真带着他昂贵的羊绒大衣坐在了一个草垛子上。施人谷看了他一眼,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他几眼。


    钱不识又站起身说:“那我站得离你家近一点?”


    “嗯。”


    施人谷带着钱不识又走了几步,最后在院门口站定。


    钱不识站在院子外的围墙边上,没露脸:“是这里?”


    “对。”


    “那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好。”


    施人谷这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进去了。


    钱不识觉得有些夸张,毕竟当年自己事业一败涂地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回家有什么难的,应该是说家一直以来都是钱不识的港湾,所以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就不敢回家,反而越是如此,越想着要回家。


    他希望以后在施人谷眼里,自己跟他的家也是这样的。一个不需要鼓起勇气就能够轻易倚靠的地方。


    钱不识靠在墙头晒着太阳,静静等待着。


    他举起相机,往里面拍了好几张照片。但都没有敢踏入院子。


    过了差不多也就半个多小时三刻钟不到,钱不识蹲得有些腿麻了,突然房子里保持发出激烈的争吵声,随着“砰”地一声,施人谷就出来了。


    钱不识在院门口等着他,他出门的时候眼睛是红肿的。钱不识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能默默地跟在风风火火往外走的施人谷身后。


    施人谷这一路都在哭,就算看不见他的脸,钱不识也知道他肯定哭得格外凄惨,可能连眼睛鼻子都哭得看不清了。但钱不识并没有着急上前安慰,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他得给施人谷一点时间让他理清楚自己的情绪。


    这一刻对施人谷来说比对自己重要得多。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回了来时的公交站。一辆车子停在那儿,施人谷想要立刻上车,钱不识这时候才上前拉住他:“先别回去,我们等下一辆。”


    施人谷抬头,果然是哭得眼睛鼻子嘴巴都皱了:“可下一辆要两个小时后。”


    “那我们就等两个小时。”


    施人谷低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我都说完了。”


    “好,但还是等一等,万一呢?”


    是啊,万一还有没说完的事呢?重要的是施人谷不要为此刻的决定后悔。


    钱不识带着他走到等车的站厅坐下。说是站厅其实不过是随意放着几个凳子的小房间。所幸现在人都上车了,里面人不多,施人谷便放心地在那里慢慢整理自己的情绪。


    而钱不识则是等着施人谷主动对自己开口。


    等待是件恼人的事,但对爱人的不是。


    施人谷擤了一整包纸巾的鼻涕才慢悠悠地开口说:“他快不行了。”


    可他的语气是这么地平静,仿佛死去的那个人不是自己的父亲。钱不识虽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也在尝试理解。


    他问施人谷:“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他说他想手术,他还想活下去。”


    “嗯。”


    “我说没钱。”


    “他怎么说?”


    “他说我是他的儿子,我欠他的,要用命还。说就算让我去卖器官也要让他活下去。”施人谷冷笑一声。


    钱不识沉默着,施人谷继续说:“我……很生气,但其实更多的是难过。我知道他生我养我不过是为了这么一天能够让我养他,他不爱我,我知道,我懂,我理解,因为他没有爱人的能力,但是我无法原谅,你懂吗?我、我是个人啊!”


    是啊,他是个人啊!


    怎么能有人忘了这一点呢?


    他也是个人,不单单是一张父母的保单。


    钱不识再一次因为施人谷如此简单的文字感到震撼。他一直以来都觉得施人谷有一种原始的魅力,他的话语中有一种来自大地的力量。


    施人谷又是一阵哭泣,随后才继续说:“于是我诅咒了他。”


    “你诅咒了他?”


    “对,我告诉了他我的噩梦。”施人谷恨恨道,“我告诉他,我最近又开始梦见那只猫了。”


    “你是说被他……”


    “就是被他吃掉的那只,我的小猫。”施人谷继续说,“我告诉他,我看见那只猫刨开了他的肚子,从里面活了过来。我告诉他,如果他坚持要求手术,开肠破肚,那一定没法从手术台上顺利下来。”


    钱不识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施人谷噩梦的意象,但现在想起来……可能施人谷从一开始就有着这样的想法,所以才……才会做这样的梦。他将梦和眼下的现实结合了起来,将自己不能宣之于口的可怕想法变成了一种隐喻似的诅咒。


    钱不识点了点头:“那他呢?他说了什么?”


    “他也诅咒了我,说我不得好死,一辈子受苦。”


    钱不识轻声安慰他:“你不会的,有我在,你一辈子都不会再受苦了。”


    施人谷趁着四下无人,静静地将头靠在钱不识的肩膀上:“嗯,我相信你。”


    钱不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冷的,但幸好,自己的手还是温暖的:“回去以后,我们养只小猫吧?”


    “好。”


    “不要太名贵的,就去小区的草丛里抓一只,或者找个领养的。”


    “好。”


    “你不要太难过,家是人的归宿。它不一定是血缘所在的地方,以后,我就是你亲自挑选的家人。”


    施人谷的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有话没对钱不识说。


    “钱不识。”


    “嗯?”


    “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第82章 番外三(1)


    转眼间都是好几年后的光景了。


    施人谷也没想到,原来自己当真能跟钱不识在一起这么久。


    自从几年前他跟着钱不识回到他家里,之后又有了属于两人自己的房子,施人谷便又跟着钱不识搬了出去,在市区的一所公寓内再次共同生活了起来。现在的他以钱不识司机,或者说是助理的身份跟着钱不识每天进进出出美术馆,甚至连外国都去了好几次。要是放在以前,施人谷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此时的他正站在路边,靠着钱不识的车子,手里还拎着两杯热咖啡。


    要说认识钱不识以前的施人谷可能都不知道咖啡是什么东西,经过了这么些年,他居然也能对咖啡店常见的饮品,甚至是咖啡豆的种类和产地娓娓道来……施人谷盯着手里的咖啡袋子,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随后莫名微笑起来。


    等钱不识走出美术馆的后门,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们来美术馆办点不大不小的事,本来也没必要非得拖着施人谷来给自己开车,但两人早上起来忍不住温存了会儿,等到临近出门的时候他便离不开施人谷温暖的怀抱,强行将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还委屈人站在后门口吹着冷风给自己带咖啡。


    想来是有些不地道的。


    但……一出门就能看见自己爱人……


    钱不识也忍不住看着施人谷勾起的嘴角笑了起来。


    他快步向前,三两下都走到对着一个纸袋子莫名微笑的男人面前:“什么事这么开心?”


    施人谷一抬头,看见钱不识正一边说话一边快步向自己走来:“哦,没事。”


    钱不识挑了挑眉,显然不相信他的这句话:“我一出来就看见你对着个咖啡袋子傻笑呢,不会是趁着买咖啡的时候搭讪了什么帅哥美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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