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到时候他可能还得去城中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租。等过两天……家里应该又要要钱买药了……到时候……到时候……


    施人谷的眼前再次出现钱不识第一天遇到自己的样子。


    他的车,施人谷只记得是黑色的。


    他的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斜眼看着施人谷,一脸看不上的样子。


    然后他的脸就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慢慢变了。


    他笑着看施人谷蹲在地下吃饭,看着他给自己准备饭菜。


    他们躺在客厅的帆布上看电视,后来又有了沙发。


    钱不识还教自己画画,教不会的时候也吹胡子瞪眼的。


    后来……后来……


    施人谷只觉得这段时间的自己眼泪不值钱,在想到钱不识的每一刻都在轻弹。他想,可能这就是身体在告诉心,他对钱不识并不只有崇拜,其实更多的是一种爱。


    一种……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清高或是世俗的模样他都喜欢的一种爱。


    太奇怪了,明明崇拜是盲目的,爱也是盲目的,自己怎么当初就单单看到了崇拜呢?


    施人谷又揉了揉眼睛。他看着邀请函上的时间和地点,三番五次地点开又关上。


    他还是觉得钱不识的父母不会喜欢自己,但钥匙……他居然把人家的备用钥匙一起带走了。


    可心里隐隐的躁动又像是在说,幸好他把人家的备用钥匙也给一起带走了。


    施人谷深吸一口气。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他的车也已经充满了电。只是去看一眼画展,然后把钥匙留给前台。说不定他碰不到钱不识,说不定他看完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是直接走了,从此再也不回头了。


    也好。


    他欠自己一个告别。


    至于钱不识那里……他可以在手机上说。


    从此以后,他们……各走一方。


    施人谷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想到心痛。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决定骑上小电驴,到最近的地铁站去。


    过年的时候,路上和地铁上的人都很少。


    北城是个典型的移民性城市,各色牛马在工作的时候就会移民过来,等工作了一段时间才能凑够钱,回到各自的草原上。


    而施人谷恰好是没有地方能够回去的流浪牛马,便只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随机刷新。


    他来到市中心,这里也是一样的冷清,就连一个买早饭的地方都没有。幸好施人谷早上在工厂吃了饭,现在还不是很饿。


    他走在路上,有意无意地看着那些房产中介在门口贴出的告示,手心却随着自己的步伐越来越冷。


    第74章 《羽毛》


    他走到美术馆门口的时候人并不多。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在过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美术馆的门口站着检查邀请函的人。


    很多人都拿到了纸质的邀请函,也有一些在门口出示了自己的手机。


    施人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大多着装精美,身材高挑,长相精致,其中不乏施人谷觉得钱不识以前会交往的对象。而相对他们而言……施人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棉大衣。


    早知道就出来的时候问别人借一件好衣服了。现在站在门口检票的也都是身着羊绒大衣制服的。


    跟他们比起来,施人谷看上去跟小丑没有什么区别。


    或许他一走上前,就会被这些人驱赶也说不定。


    上赶着过来干嘛呢……施人谷已经开始后悔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门口观望了一下。随后还是无可救药地打起了退堂鼓。


    施人谷想了想,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看另一边房产中介门口贴出的广告,决定还是先去城中村附近找个中介问问租房子的事。


    至于画展……下次吧,下次一定。


    他就这么想着,一扭头,从高高在上的美术馆门口转了出去。


    施人谷没有坐地铁,只是按照自己过去的记忆走了那么两三站路来到了城中村的位置。


    反正他现在有的是时间,而且他也需要时间来好好思考,思考到底还要不要参加这个跟自己身份完全不符的美术展,思考自己之后的人生方向。


    其实在遇到钱不识之前,施人谷一直是这么随波逐流的。他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走,遇到可以招工的地方就去问一下,找不到能做的工作就站到街上。直到遇见钱不识,他才开始幻想生活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可惜,梦的时间太短,醒来以后的世界又如同噩梦,还永无止尽的,让人够难受的。


    施人谷走了很久。


    虽然今天没有下雪,但是风很大。他来到城中村外围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时分,很多房产中介在外面仅剩的几家开门的小店里吃着午饭。


    他们也是统一的黑色外套,只是普通的棉服,看上去跟美术馆门口的那些根本没法比。


    你看,冬天就是这么折磨人。


    折磨人的不止是温度,还有差别巨大的冬装给穷人带来的不体面。


    他坐在一群中介身后吃着拉面,随后听他们说生意是如何如何惨淡。


    施人谷想,或许生意惨淡对自己来说是好事,便回头问道:“那个城中村,还有空房间吗?集体宿舍的床位也行。”


    几个中介看了看他,说:“你很久没来了吧?”


    “啊,有几个月了。”


    “你现在可不能租了,这里被土地纳入规划了,马上就要拆了。”


    “拆了?”


    “对。”


    “全部都拆吗?”


    “看样子是要扫平了这个毒瘤。”


    施人谷咽下一口口水:“可……里面的人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搬走呗!”


    “他们能搬去哪里?”


    众人看了看他的穿着打扮,加上他的提问,多少也猜到了这人的身份,嬉笑着说:“你搬去哪儿,他们当然也搬去一样的地方。说不定最后还是做邻居!”


    施人谷抿了抿嘴,没有再跟他们搭话,只是自顾自吃面条了。


    吃完后他又在这个穷街逛了逛,果真如他们所说,这个原本他熟悉的地方已经没有招租的信息了。


    施人谷看着这一片空白,只觉得满目荒凉。他最后的,可能的栖身之所也要消失了,而他不是候鸟,自然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如果他能回到家里好好生活,陪着父亲过完最后一段日子也是好的。但他无法在回到家里的条件下还好好生活,他做不到。


    在那个家里长久以来受到的委屈和压抑已经快要压垮他了,加上还有父亲医药费的压力……


    工厂现在也不招全职员工。要么做临时工,要么走劳务合同,反正无论哪一样都无法保证他在厂子的宿舍里拥有一个床位。


    兜兜转转了大半天,结果他还不是一样,如同一直即将冻死在街头的野猫。


    他已然无处可去,脑海里走过好多好多他不愿意去想的选项,最后……落在钱不识的脸上。


    可……


    可是……


    算了吧……


    正当施人谷决定回到宿舍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钱不识的消息突然又到了。施人谷拿出手机,看到钱不识说:“画没有扔。我跟你的一切都不会扔。你呢?你把我们的小玩具扔了吗?”


    没有。


    “我猜你没有扔。你那么喜欢健达奇趣蛋,怎么舍得扔呢?”


    对。


    “其实你不是舍不得那些小玩意儿吧?我猜你是不舍得我才对。”


    是。


    “那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呢?或者……去看看我的画展?我今天人不在,你可以明天来,明天我也在展览那儿,你可以顺便把钥匙带给我。”


    哦,原来他不在。


    那施人谷可放心了。


    他想着,再次抬脚。还是没有选择坐地铁,只是一个人往回走。


    他需要用冷风来让自己的大脑更加冷静一些。


    钱不识每一次的来信都像是往施人谷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上丢下的石头。一块一块的。有时候那断断续续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他的心上打水漂。


    他想,自己要没有这么喜欢钱不识就好了。那他还能离开得更加畅快点。


    可惜了,他还就是这么喜欢,喜欢到硬赖在这个城市不肯走。


    而现在,还贱兮兮地想要去看他的画展。


    施人谷简直要被自己逗笑了。


    你就是个笑话。


    施人谷不止一次这么对自己说。


    不过算了,既然都决定要去了……就当作是最后一次亲眼看到他的画吧!以后的日子可能只能透过别人的摄像头再见到钱不识的画了。


    他再次来到美术馆门口。美术馆的人几乎是立刻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施人谷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穷困潦倒的样子让他们想要驱赶自己。但为首的女孩立刻冲他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施人谷看着这个打扮精致的女孩不由有些紧张。他盯着人家看了会儿,才拿出手机上的电子邀请函,嚅嗫道:“我、我是有邀请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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