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施人谷缓慢地摇摇头,“应该是没有的。”


    “什么叫应该没有。”


    应该没有……就是……就是没有。但施人谷不知为何,突然想要跟钱不识倾诉这件事。要是他说了这件事,钱不识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呢?可能觉得自己家里很奇怪吧……也可能觉得自己也一并奇怪了起来。


    要不……还是别说了。


    施人谷内心打起了退堂鼓,他告诉钱不识:“就是没有的意思。”


    “那怎么说应该……”钱不识突然一拍大腿,“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施人谷神色慌张:“也算……是吧……”


    “你一定很难过……”


    “不会。”


    “怎么可能,不难过你也不会说应该了……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惹你伤心了。”


    施人谷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伤心的资格。他只觉得这句话可笑,像是在讽刺他们施暴者一家。施人谷只能一边做着菜一边说:“别说了……”


    钱不识就不问了。他大概觉得施人谷从小就生活不如意,好不容易有了个宠物小伙伴居然还不幸过世了,所以才这么难过不想提的。钱不识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有父母吃掉自己孩子的小伙伴,自然也没法猜到事情的真相。


    他只能沉默地继续陪着施人谷做饭。施人谷听见他外放的音乐都逐渐轻了下去,就知道他在替自己不开心。施人谷擦干手转过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我……我不想说。”


    “关于宠物的事吗?”


    “不是宠物……就是一只动物。其实跟家里养的鸡鸭没什么不同。”


    钱不识认真问他:“真的吗?”


    “……”


    “不是真的对吗?”


    “……对,但我不想说。”


    “好,那就不说。”钱不识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对施人谷微笑了一下说,“等你以后想告诉我了再说。如果有不开心的事,我不想你闷在心里。”


    施人谷握着桌子的手紧了紧,连带着心里也是。施人谷想,钱不识这个人实在是太会戳自己的心了。一下一下的,搞得他老心神不宁的。


    他说:“其实真的没有什么的……我……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是个小孩子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你就不会不敢提。时间不是一件事该不该过去的理由,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算了’罢了。”钱不识告诉施人谷,“你介意,但也介意告诉我,我能理解,所以我不会再问了。你也别难过了,好吗?”


    施人谷嘴上简单地说了个“好”,只是语音颤抖,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忙转过身,只觉得眼睛里有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液体重新开始流动,像是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偷偷钻出的一朵小花,而种下种子的那个人,正是钱不识。


    钱不识在施人谷的心里种出了一朵小花。


    一朵不够漂亮的小花。


    小花里长着施人谷的眼泪,一滴一滴的,都是他来不及流出来就被偷偷咽下去的眼泪。


    施人谷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恐惧,那种仿佛越界般的恐惧感。他不能再让钱不识更加深入自己的心了,但他就是忍不住,怎么也忍不住。他想要钱不识陪着自己做饭吃饭,想要他继续教自己画画,现在甚至还想……还想跟他倾诉自己的痛苦。


    可他的痛苦这么多,又这么满,桩桩件件说出来,会不会溢出的痛苦太过了?


    就连他自己都承受不住,所以才勉强自己再也不去想,现在却要竹筒倒豆似的都抛给钱不识?钱不识又不是自己情绪的垃圾桶,凭什么非要分享这些苦难不可呢?


    施人谷于是又一次将苦难咽了下去,但苦涩的味道从嘴里吞下肚皮,就会变成眼泪从眼睛里倒出来。他的五官像是通了气,非要让自己不好过。


    钱不识看出施人谷在哭,便从身后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菜刀:“别做了,我们吃中午的剩菜吧。”


    “可是……可似……”他哭得有点说不清话。


    钱不识从身后抱住他:“你很难过,我知道。你不想说,我理解。但是人的情绪不是说不发出来就不发出来的,他们被压抑着压抑着,早晚也有一天会爆发。我只是庆幸你选择哭出来,而不是重新憋回去。”


    施人谷只觉得自己太过丢人。他捂住眼睛说:“我还是喜欢憋回去。”


    “不要这样。憋回去,就会伤害自己。”


    “那不憋回去,不就在伤害别人吗?”


    “你为什么觉得这对我是种伤害?”


    “没人愿意听别人的痛苦,除非是为了嘲笑。”


    钱不识掰过他的脸对着自己:“我不会嘲笑你,我发誓不会。我只是担心你受了委屈没地方说,闷在心里。而且你愿意对我哭,愿意对我说,都不是伤害。在我们的世界里还有一个词,叫做信任。”


    第43章 噩梦


    恍恍惚惚间,那个原本被施人谷抛之脑后的想法又开始犹犹豫豫地探出了头。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跟钱不识之间的关系。他跟钱不识之间当真有这么深地信任吗?钱不识凭什么非得听自己那些没用的苦痛?他的苦痛有什么价值吗?


    施人谷完全相信钱不识不会拿自己的痛苦开玩笑,他对钱不识已经有了这种程度的信任,只是到底要不要说……施人谷还是犹豫的。不过钱不识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如果施人谷不想说,他也不会硬逼着施人谷做任何事。


    其实到这样就够了。


    施人谷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如果自己任由两人如此发展下去……那么……


    那么那个原本如同月亮一般高高在上的钱不识就会被自己这种没有价值的凡夫俗子拉下神坛,掉落在凡间,受尽人世间的苦楚。这是施人谷不想看到的。不是因为贪恋钱不识的钱财,而是不想他经历跟自己一样的痛苦。


    钱不识本就应该在高处,他应该跟更好的人交心,也应该去听更好的故事。就像是一开始他的那副月光下的羽毛一样,高贵,圣洁,透露着凡人不解的气息。


    施人谷勉强自己平静下来,挤出一个微笑:“好,我知道了。”


    钱不识觉得他并不知道,但施人谷没有想要继续谈下去的意思,他也不好催促,只是继续抱着他。施人谷问他:“那我们吃中午的剩菜?”


    “嗯,你别做饭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什么都别做。”


    “不做事我老心慌得很。”


    “好,那你就做自己想做的事。”


    “嗯。”施人谷放下手中的厨具,缓缓转过头,双手向上张开,环住钱不识的肩膀,“谢谢你。”


    钱不识还是第一次跟施人谷如此温馨地拥抱在一起,他被他人所能带来的温暖感动,身上的血液酥酥麻麻地流进他的心脏里,随着施人谷隐隐的啜泣声绵延进入四肢。钱不识想,这种拥抱真是太好了。不带情欲,不是肉欲,不过是单纯的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慰藉。怪不得他老喜欢抱着施人谷睡觉,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么多年来他独自站在月亮之上,被寒冷冻得麻木,一时间都忘了高处不胜寒的意味。而现在,另一个人的温暖告诉了钱不识,他是冷的。


    原来他一直都是冷的。


    而施人谷带来的温暖让他的灵魂回温。


    就像是一瞬间被温柔的线牵引着回到了地面一般。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以至于钱不识无法完全用语言甚至是自己擅长的绘画描绘出来。


    可惜的是施人谷很快就放开了他,转身去冰箱里拿了剩菜出来热。只留下钱不识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还在回味那个转瞬即逝的拥抱。


    微波炉正尽职尽责地加热着他们的晚饭,而他,却措不及防地又一次变冷了。


    钱不识想再多抱施人谷一会儿,但似乎他们的拥抱被规定了时间。是了,其实说到底,钱不识也不知道施人谷会跟自己在一起多久。他们的倒计时似乎只不过是一个冬季,等到天气便暖,说不定钱不识就再也抱不到施人谷了。


    这个想法让钱不识觉得抓耳挠腮般地难受。


    如果他们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刹那间,这个想法闪过钱不识不太优越的大脑,让钱不识整个人都随着微波炉的警报声僵住了。


    他看着不断“滴滴”作响的微波炉,这个警报声像是也在同时警告钱不识,提醒他不要再在扭曲施人谷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可……凭什么一直一直喜欢施人谷是扭曲的呢?


    这个想法又将钱不识吓了一跳。他像是只应激的猫,看见施人谷递筷子给他都突地一跳。


    施人谷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就是、就是突然被吓到了……”


    施人谷看了眼手里的筷子:“被筷子?”


    “对。”


    施人谷笑道:“你知道在猫的身后放长条状的东西它们很容易被吓到吗?在近处视力不好的猫咪会将这个长条的东西误以为是蛇。不过猫本来就经常一惊一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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