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被单……”


    “那就换另一床,你来。”


    施人谷只能一部三回头地跟着钱不识出去了。他们回到客厅,钱不识从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出很多铅笔和素描纸,又让施人谷随便拿一个画架。施人谷将画架放在一个角落里,钱不识立刻不满道:“干嘛放在这儿啊,你放在落地窗那儿,那儿采光好。”


    施人谷又老老实实将画架拖了过去,钱不识则跑去厨房拉了吃饭的椅子来让施人谷坐好:“你看,这个胶带,你给他把纸贴画板上。”


    “然后,我来教你怎么拉线先。”


    施人谷不解道:“拉线?”


    “对,你先站起来一下。”施人谷听话地站起来,钱不识就当着他的面开始抬手拉线。


    他肩膀的动作又快又直,在雪白的稿纸上留下一条有力的黑线。他一边画一边跟施人谷解释道:“要把线画直,你需要用肩膀,不能单纯用手臂。用肩膀上下的方式带动笔……”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然后又让施人谷试了试。施人谷画出来的线却永远是往一边歪的,甚至还有很多时候根本就是扭曲的。他一下子就没了信心,讪笑着对钱不识说:“我果然没有天赋……”


    “啊?”


    “我的线……不直。”


    钱不识嗤笑一声:“你要是拉出来的第一根线就是直的,那概率跟我说我天生就是直男一样高。”


    可施人谷还是立刻就打起了退堂鼓:“但是……但是我……万一我一直都拉不直呢?”


    “不可能。”


    “那万一呢?”


    “那也没所谓,你就当是玩。”


    “玩……”


    “对,玩。”钱不识抓着他的手,肩膀带动着,跟他一起画出一条笔直的线来,“你觉得好玩吗?”


    单纯问施人谷拉一条线好不好玩也太……施人谷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呆愣愣地看着钱不识:“我……我不知道。”


    钱不识说:“你现在还没有这种感觉,毕竟一开始的练习都是极为枯燥的。但很快,你就能画简单的物体,从成功中获得成就感。”说着,钱不识又变换了位置,在纸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结构。施人谷的手还被他握在手里,却半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


    紧接着不过三两下,施人谷就发现钱不识居然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了落地窗外,另一套别墅的轮廓。他说:“你看,这种有规则的四方体就很容易画出来。”


    施人谷忍不住感叹:“你怎么一下子就!就画出来了!”


    钱不识停下画画的动作,握着他的手说:“你也很快就能画出来,这些其实都不难。”


    可施人谷还是无法阻止自己悲观的想法:“那要是……画不出来呢?”


    “怕什么,总有一天可以的。”


    那万一在那天到来之前,我就已经离开了呢?


    施人谷没有问,他也不想问,只是简单地点点头说:“好。那我试试。”


    他已经在内心告诉过自己一次,不要拒绝钱不识任何的想法,以后钱不识无论做什么或是说什么,施人谷都愿意尝试。哪怕……哪怕他自己都不相信可以的事。


    但现在,施人谷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洗衣机里的被单。他问钱不识:“那我现在可以去收被单了吗?”


    钱不识无奈道:“好吧,没想到被单居然比我的私教课还重要。”施人谷闻言又立刻坐了回去,钱不识只能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开玩笑的,你去吧。”


    说完,施人谷便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钱不识听见门口门铃的响声,看了眼手机知道是外卖到了,便也跟着出去拿了外卖放到厨房的桌子上。他将挪过去画画的椅子又拉了回来,开始安安静静地等着施人谷出来吃午饭。


    经过一个上午的折腾,施人谷也饿了。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钱不识又跟他说了很多关于画画的事。他们一边吃一边说,仿佛两个人是艺术协会的一对挚友。施人谷虽然有些似懂非懂的,但这并不影响他喜欢听钱不识跟自己讲课的事实。


    吃完饭后,两人将剩菜放进冰箱。钱不识又忙不迭地抓了施人谷过去交给了他简单的排线。施人谷试了几次,显然两头轻中间重的概念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渗透进他的肌肉里。钱不识也不着急,反正都是让施人谷没事画着玩的,便告诉他接下来只要多加练习就好。


    钱不识最后还给施人谷布置了作业:“这样吧,你下午就简单画个立方体好了。”


    “立方体?”


    “对,就是这个。”钱不识将那本从储藏室里找到的书放到施人谷的手里,“你看,这里一步步都给你画好了,是不是很简单?”


    施人谷刚想说不简单,钱不识又将双手放在他肩膀上玩笑道:“你可得好好努力!待会儿你钱老师可是要过来收作业的。”


    第40章 空虚


    没想到一把年纪居然还上起了美术课。施人谷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开始学画画了。不过既然钱不识乐意教,还说要他交作业,施人谷也当作一件任务一般开始做了起来。但他心里却总想着要去楼上收拾房间什么的,仿佛绘画这种类似享乐的事儿不该归他。


    施人谷就在那边坐立难安了一阵,随后才开始认认真真研究起立方体来。


    这东西明明看着挺简单的,怎么到了自己手里画出来的就哪哪儿都不对。他的立方体似乎总是哪里翘了起来,或者是头大身体小,反正无论施人谷怎么努力比例就是不对的。


    他又从地上捡起了钱不识随手勾出的别墅线条,发现果真是有差距的。明明看钱不识的油画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直线,但组合在一起都不会似施人谷这般有违和感。他的线条笔直,每一笔都坚定但不突兀。笔触上的轻重甚至多少标注出了画面的亮部和暗部,让单纯的轮廓都有了一定的立体感。


    施人谷想,这也未免太难模仿了。如果是自己来画,肯定是画不出这样的感觉的。就连一个立方体都卡了自己这么久……大概率是真的没有天赋。也就钱不识,还觉得自己有什么艺术感受力。


    不过即便如此,施人谷也已经很开心了。毕竟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几乎没有被承认过任何能力。家人对他的评价总是不够优秀。念书也是,农活也是,就连性格也太过沉默,不够闯荡,让村里的人笑话。


    施人谷记得小时候他的朋友们曾邀请施人谷一起去农村的旱厕偷看女孩上厕所,但施人谷不敢去。后来回家的路上被小伙伴们在背后唱着孬种回家去了。他父亲听说了也骂他是个懦夫,连女人尿尿都不敢看。最后坐在一旁挑豆子的母亲还挨了一巴掌,美其名曰都是随她不好。


    母亲委屈又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将坏掉的黄豆撒了他一身。


    像这样长大的施人谷是没有被夸奖的资格的。也只有在这里,在钱不识的嘴里,他似乎成了一个除了有些土气什么都完美无缺的人。


    饭做得好吃,伺候人也伺候得好,就连画画也莫名其妙有了天赋。施人谷想,凭什么钱不识就有一双看到别人好的眼睛呢?这双眼睛要是也能给自己父母安一双,那该有多好?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跟钱不识日常的相处中总是太过自然地回想到自己不幸的童年,这就是一种提示。提示着他,钱不识的种种行为正在不断拯救一直被打压的自己。只不过施人谷现在还没能准确地辨认出这正是钱不识对自己的救赎。只在潜意识里觉得他像是天上的人,跟自己这种在地底下生活的蝼蚁是不同的。


    施人谷就这么画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画画的时候肩膀和脖子都是酸的,只不过自己之前不知道罢了。看样子昨天钱不识说自己肩颈不舒服是真的。


    施人谷想了想,拿起手机开始找给人做肩颈康复的视频去了。


    他就这么闷头看了好一会儿,连钱不识在他身后突然出现都没发觉。他下楼拿水喝,一眼就看到施人谷没在画画,而是在玩手机,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了种做老师的责任感。一头冲过去,看到的居然是个裸着的女人上半身。钱不识气不打一处来,拽过手机就说:“你!你不好好画画!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


    结果拿到手上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按摩视频。钱不识抬起眉毛看他:“你看这个干嘛?”


    “我手酸。”


    “是肩膀酸吧?”


    “对。”


    钱不识看他纸上也没多少东西便说:“怎么会?你是不是用力地方错了?”说着还去捏了捏施人谷的肩膀,“你很酸吗?要不要我帮你捏一捏?”


    施人谷赶忙站起来:“你干嘛呀!”


    “啊?”钱不识一脸懵逼。


    “不是我不是我,我是说你。”


    “我?我干嘛?我……我下来喝水啊……”


    施人谷立刻说:“那你叫我就是了。”


    “你不是在画画吗?”


    “那也可以帮你倒水的。”说着施人谷就往厨房走了过去,“我给你泡点茶吧,单纯喝水没有味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