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点点头：“嗯，你和你的画都很漂亮。但你们都飞在天上，不是我们普通人的样子。”
“普通人是什么样子的？”
“说起来……我也不知道。我应该也不算是普通人，只能说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人。”
“……你别这么说。”
“没关系，这是事实，我不会因为这个说法就难过。”
钱不识便同他开玩笑：“那现在呢？你住在别墅里，吃着好吃的，看着电影，还能在院子里养蒜种葱的，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施人谷却只是敷衍地笑了笑，没有搭话。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都不是自己的，不过是在钱不识这里的时候他才能享受的特权。等到自己离开这套房子的时候，就是自己被打回原形的时候。
两人等上午的快递员送完了货便开始准备出门的事。钱不识看了眼地址说要不要开车去，施人谷瞅了眼那辆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SUV说：“你这车停不满三分钟就得被划了。”
钱不识瞪大了眼睛：“这么无法无天的吗？”
施人谷冷笑一声：“里面死了人都得等臭了才知道，你说呢？”
钱不识不知道城里还能有这样的地方：“这……那我们打车去？”
打车倒是可以，施人谷说：“还有，你不能穿成这样过去。容易被人抢。”
在这几句话让钱不识都有点打退堂鼓了：“……怎么这么吓人，你不会是在骗我的吧？”
“我骗你做什么……你是我金主我干嘛骗你。”施人谷去洗衣房找了找，拿了自己的那件破衣裳出来，“来，你穿这件。”
钱不识肉眼可见地嫌弃：“大哥……别啊，你这……我穿不了。”
施人谷把衣服拿在手里也知道这玩意儿看上去跟钱不识完全不搭。他犹豫了片刻说：“那要不……我们去个不这么乱的地方也行。”
那他可小看钱不识的冒险心了：“不行！我要去！我就要去！”
“你别耍小孩子脾气。”
“那也得你先说话算话呀！说了去最穷的街玩的！”
“……”闻言，施人谷也只能又举了举手里的破衣服。
钱不识最后努力挣扎了一下：“我穿了你的衣服那你怎么办？”
“我穿你的。”
“那你不会被抢吗？”
“我不会，我看上去就穷。”
“……这是什么道……”可说到一半，钱不识却看着施人谷陷入了沉思，因为他发现，贫穷真的是一种看得出的气质。
这么说对穷人可能很不公平，但在眉眼之间真的能够看出一个人的经济状态。钱不识想，就算施人谷真的穿了自己的衣服出门，可能也只会被当作是什么盗版奢侈品罢了，这也就是很多人所说的没有有钱人的气质。
可这种气质到底是从哪里溢出来的呢？
施人谷长得不丑，只是俗，有点土。除了由于他偏深的肤色还提现在他不被打理的头发和眉毛上。撇去这些，施人谷的眉眼间还有一股抹不去的自卑色彩，臊眉耷眼的，看上去有些没精神。之前他跟钱不识说话的时候不小心说错了话，就会用一种卑微的姿态笑着讨好钱不识，从他的低眉顺目中，旁观者也能看出两个人之间的差距。
现在的施人谷虽然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已经放松了不少，但这样的眉眼，加上瑟缩的肢体语言还是能让人在第一眼就判断面前人的状态。钱不识不得不同意施人谷的说法，叹了口气说：“好吧……那我就……就穿了？”
“嗯。”
“你确定你穿我衣服没事？”
“没事，我还有我的那双鞋。”
钱不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是一双极其破旧，头上都开了口的破鞋。钱不识说：“你怎么不说啊！”
“啊？说什么？”
“鞋啊！”
“……鞋……不是一直放那儿的吗？”
“我是说！你怎么不说你要一双新鞋子？”
施人谷无奈道：“我拿了你的钱，还问你买新鞋，你觉得像话吗？”
钱不识也跟着无奈：“之前也就算了，我这都包月了，难不成这一个月都让你穿着这样的鞋走进走出的吗？小朋友，你有要求就说呗，万一我同意了呢？”
“我……我怕你万一觉得我得寸进尺的……”
“没有，完全没有。一双鞋而已。”钱不识想起来自己其实有很多闲置的鞋，“你穿几码的？我俩身高差距不大，要不你先穿我的？”
“你有很多鞋吗？”
“很多，而且我都不穿了，堆在储物间呢。”
“这里还有储物间？”
“有……是有……就是有点乱。”
施人谷说：“那我今天就还是先穿自己这双，等之后我整理出自己能穿的再说。你也别着急买新的，新鞋都磨脚，还是旧的好穿。”
钱不识穿上施人谷的破旧外套，突然耍流氓似的摸了一下施人谷的下巴：“你还知道替我省钱呢？犯不着，我跟你说，等你老公我发达了……”
施人谷立刻制止道：“好了，打住。谁是你老婆！”
“你也是我老公，是我老公，来老公，嘴一个……”
施人谷一把将他的脸挪到另一边：“你别……别、别……我们出门呢！”
钱不识佯装去亲他，施人谷躲躲藏藏的样子背后却一直在试探地看钱不识的眼睛。而钱不识对他，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呢？但如果……是说如果，他们……试探够了呢？早晚有一天，倘若他们试探过了底线，走到边缘的位置，那时候的钱不识如果还想亲他，那施人谷……
想到这里，施人谷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想到的时候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从心底冒出一缕缕浅浅的兴奋感。施人谷立刻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阵脸红又是一阵脸白。他一边推搡着钱不识，又不敢推得太重，随后逃避一般地说：“好了好了，你可别闹了！你确定要去那里吃午饭吗？我先说好，拉肚子的话我可不管……”
钱不识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走啦！采风去啦！”
好好的一次工作采风被他搞得像是小孩春游似的。施人谷跟他上了的士，的士司机看到他们的目的地也不由皱了皱眉头，但还是一脚油门开了出去。司机将两人带到城中村的门口便不进去了，说里面车子开不进去。钱不识付了钱就跟施人谷下了车，司机又是一脚油门，将这个晦气的地方彻底甩在了身后。
钱不识问他：“这地方当真有这么邪门？”
施人谷说：“你进去不就知道了？”钱不识这边刚要抬脚走，施人谷又说，“算了，你还是跟在我后边走吧，别碰放在外面的东西。碰坏了就要你赔，说都说不清。”
“啊？那我就不赔，他们能拿我怎么办？”
施人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片刻：“我就问你抗不抗打吧。”
哦，那肯定不抗。
钱不识闭上嘴吧安安分分跟着老师傅进场。他走路的时候无比小心，但见道路宽阔，似乎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就问他：“司机不是说里面路很窄吗？我看这里还挺宽的呀。”
“嗯，外边这一圈比较宽，越往里就越窄，到最后连光线都没了。”
钱不识不信邪地跟着他往里走。外部的一些小商小贩看上去还比较正常，就是一些买日用品，电动车和小吃的居多，偶尔也有几家面馆和吃盖浇饭的。逐渐往深处走去，钱不识才发现里面的勾当跟外面的完全不一样。
路面变得崎岖不平，小道上到处都是水坑。钱不识觉得奇怪，今天也没有下雨，直到差点被一盆水浇到脑袋才知道原来这里的很多楼层是没有下水的。他问施人谷：“为什么他们楼上没有下水管道？”
施人谷解释道：“这里的楼本来都是一层的平房，但房东为了多出租，就私自加盖。所以楼上的都没有下水管道。”
“那上厕所怎么办？”
“有公厕。”
“洗澡呢？”
“有大众浴室。”
钱不识听得目瞪口呆：“这样的地方……人到底要怎么生活？”
施人谷说：“就这么活呗，怎么活不是活？”
两人继续往里走着，越往里，那些风俗行业的紫色灯光越发明显。里面果然如同施人谷所说，阳光都找不进来的窄小街道，黑漆漆的道路和脏水，隐藏着不知道多少老鼠和臭虫。而施人谷……以前就是这些老鼠和臭虫中的一只。
第25章 穷街
当然，现在的他的确因为一些机缘巧合从这个肮脏的下水道暂时被允许出现在人类的大马路上，但施人谷内心深处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暂时的。等到钱不识跟自己的包养协议结束，很快施人谷就会再一次回归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
两人往里走的时候还看到了几家奇怪的店，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人静静地躺着发出呻吟。钱不识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被门口浑身刺青的瘦猴般的男人瞪着。施人谷立刻将他拉了回来，在他耳边悄声道：“不要看，他们在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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