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精气神很足,有些秃顶,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下摆掖进裤子里,肚子上卡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长串钥匙,说话时摇头晃脑,腰间的钥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向大,你去找我爸那事,我听说了。那天他喝了点酒,心情不太好,说话冲你别放在心上。”男人一边说话一边摸着腰上的钥匙。


    “没事,也是我事先没打声招呼,王叔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男人拍着向景的肩膀,从怀里掏出来一叠钱:“这钱是我自己出的,你也知道这两天我快要结婚了,我爸因为婚礼的事焦头烂额的,你要预支三四个月的工资,我们现在真的拿不出来,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吧。”


    男人把钱卷起来递给向景,林海看不到向景的表情。


    在他的印象里,向景背影的总是高大宽厚,肩膀平直,脊背挺拔,脖颈处有很多交错纵横的疤,是长期干重活被勒留下的痕迹。


    但现在向景垂头弯腰,接钱时,先把手心放在后背上蹭了蹭,才伸手接过钱揣进怀里。


    “谢谢王哥,结婚有啥需要帮忙的,喊我一声。”


    男人脸上的笑意让人琢磨不透:“这些钱你是要拿来干嘛啊?又给你妹妹交学费?她一个姑娘家家的,书念到这份上算不错了,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比我小不了几岁,现在还没成家,改明我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介绍。”


    “谢谢王哥惦念着我。”向景往后指了指,“家里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养不过来,不能耽误人家姑娘。”


    “你啊,就是死脑筋。”


    男人瞥了一眼向景的左腿:“你腿上的伤怎么样了?我爸说多给你放两天假,好好养养伤,你也去医院看看,别拖成大毛病。”


    向景弯腰摸了下自己的左腿:“没什么事,敷两天膏药就好了。”


    “行吧,你自己注意点,我走了。”


    向景一直把男人送到门口,林海转身躲到帘子后面。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海抱着黑包坐在床上发愣。过了一会儿,向景站在帘子外说:“出来吃饭。”


    林海放下包走出来,向景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海瞥了眼他的左腿,才注意到他的左脚好像有一点跛。


    向景把粥和咸菜端上桌:“简单吃一口吧。”


    林海端起碗,吹了吹碗边的热气。


    向景似乎不怕烫,直接端起碗把冒热气的粥往嘴里倒。


    “我问了那个奶奶,她还记得埋你父母的地方,一会儿我带你去找。”


    林海的动作顿住:“我,我不想……”


    “后天就是清明节了,提前去认认路吧。”


    向景喝完粥,起身拉开凳子,木头腿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向景没有给林海拒绝的机会,把碗筷扔到水盆里,径直走到院子里等他。


    出门后,林海低着头跟在向景身后,两个人一言不发,一前一后地走着。


    土地逐渐从湿泞变得干燥,从平坦变得陡峭。


    林海猛地抬头才发觉自己已经走进了一片树林,天空被遮住大半,细碎的阳光躲在树叶的缝隙里,蔚蓝逐渐被深绿取代。


    每一棵树看起来都长得一模一样,但又在树林里承担着引路的任务。


    一路上,林海看到了很多个鼓起的土堆,有的是一个,有的是一丛。


    后面的路越来越难走,灌丛和荆棘乱生,穿过去的时候,裤子上留下一丛丛的圆刺,稍不注意就被扎到。


    向景向后伸出手,林海搭上去,向景的手心很粗糙,攥得林海的手背生疼。


    向景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海疼得呲牙咧嘴,他放轻力道,变成握着手腕。


    “应该是快到了,在那个大石头后面。”向景指着上面说。


    林海已经没力气了,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喘粗气,他抬头眯眼看到不远处的那块石头,心生恐惧。


    他读了很多年书,生老病死的道理早就烂熟于心,但是他这一生实在是活得不明不白,没有来处只有死期。


    林海退缩了,他往后退转身想跑回去,向景紧紧攥着他的胳膊。


    向景叹了口气:“每年清明,我都会带着向阳和小煦去看爸妈的坟,就是两个土堆,人到下面就和土没有区别了,没什么可怕的。”


    “我,我不一样。”林海蹲下来,身体后仰,抻着向景的胳膊。


    向景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林海拎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们是爹妈生的,你也是。”


    向景的话像落下了千斤重的锤子,撼动了压在林海心口的石头。


    小朋友似乎都喜欢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但在福利院里,这个问题是禁忌,所有的小孩都回避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人可以给出答案。


    林海挣扎着扒着向景的胳膊站起来:“我真的……”


    向景牵着林海的手,用力拽着他:“快点。”


    爬过一道土坎,眼前的石头就像是潘多拉魔盒,林海紧闭着眼睛扶着石头慢慢从后面绕过去。


    睁开眼的瞬间,林海呼吸一滞。


    眼前的土地干燥平坦,没有鼓起来的坟堆。


    向景围着石头绕了一圈,挠着脑袋说:“那个奶奶说的就是这个石头,应该就是这里……”


    平坦贫瘠的土地上连杂草都寥寥无几,林海蹲下用手指扒开一层土,土只有薄薄的一层,下面是坚硬的石块。


    林海用力地抠着紧实的石头,指缝里渗出血迹,向景蹲下抓住林海的手:“别抠了,出血了。”


    林海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血丝的双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我们一家的宿命吗?”


    向景扣着林海的脑袋,把他摁在怀里:“我一会儿再去问问,一定能找到的。”


    林海揪着向景的衣服,脑袋轻轻晃动:“不,不……”


    林海深深吐出一口气,身体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整个人变得更加瘦小,肩膀缩在向景的怀里颤抖着,他缓缓伸出手放在那层薄土上。


    “时间过去太久了,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二十多年没有什么是不能抹平的。”


    向景攥着林海的肩膀,嘴唇抖动了两下,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能来到这里,我已经无憾了,谢谢你向景。”林海仰着头看向景。


    “真的无憾了,就回去好好治病。”向景不忍地别过头。


    林海没有说话,抓起地上的一把土。他眼泪将手心里的土打湿:“他们没有不爱我对吗?正是因为爱我,他们才这么早就……”


    林海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向景问,向景鼻头一酸,他仰起头:“奶奶说,你丢后,他们找了你很久。只有过年的时候回来几天,后来亲戚朋友都疏远了。”


    向景犹豫着抬起手,拽着袖子抹去林海脸上的泪:“那天你父亲突然上门跪下求他们为他和你的母亲收尸,他们还想劝劝你的父母,但是孩子丢了,钱没了,活路没了,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活。”


    林海哭得撕心裂肺,喉咙里发出沙哑绝望的吼声,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土放在心口,身体止不住地抽搐,他把手缓缓放在脖子上,泣血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妈妈怎么会选择那么疼的……”


    林海哭到昏厥,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土,向景从身上撕下来一块布料,装了一捧土系上放在林海的口袋里。


    太阳渐渐西斜,向景把林海背到肩上,往山下走去。


    青山埋骨,无处可寻。


    今天的戏拍摄难度很大,不仅是演员的负担重,因为要在山上拍,摄影师,灯光师,道具组等工作量都很大。


    后勤提前拿了盒饭到山上,从渔村一路拍到山脚下,中午的时候,大家直接席地而坐休息吃饭。


    林行帆也被林云舟拉了过来,吃饭的时候,林云舟靠着林行帆,林行帆把自己盒饭里的肉夹给林云舟。


    “你今天很累,多吃点。”


    “嘿嘿,谢谢哥。”林云舟笑着把肉扔进嘴里。


    “哥,你明天早上就要走了?”


    “嗯。”


    “我没办法去送你了。”林云舟一脸难过。


    林行帆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又不是再也不见了,等你拍完这部电影,回去看看吧,离家这么久也不想。”


    “想啊,怎么会不想?等我衣锦还乡那天。”


    林行帆笑着看着林云舟,眼神中满是骄傲和宠溺:“好。”


    这些天,他跟着林云舟在剧组待了两天,他比任何人都坚信林云舟一定会实现他的梦想。


    林云舟工作时非常认真,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哪怕只是房间里洗脸盆的摆放他都要亲自指导,从演员到道具每一处都倾尽了他的心血。


    林云舟吃完饭,注意到安燃坐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面,饭盒敞着,筷子却掉在了地上,安燃靠着树,呆呆地仰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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