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舟回头看到安燃站在化妆间门口,和林云舟对视的那一刻,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林导,我正找你呢,想跟你聊聊剧本。”
林云舟转头看向乔青西,他咬着牙说:拍完戏后等我。”
说完,林云舟起身跟安燃进了化妆间,乔青西蹲坐在地上,他靠着墙用胳膊捂住眼睛。
今天要从下午拍到晚上,林海昏迷后,向景找来村里的医生,医生跑来看到林海满身血吓了一跳。
村里医疗条件一般,只能开一些止血的药,医生问向景:“他有什么病史吗?”
向景犹豫着,舔了下干裂的嘴唇:“癌症。”
村医提着医药箱,震惊地问:“那怎么不赶紧去医院啊?还在这拖着干什么?等死啊?!”
向景的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如同老树树皮的裂纹,说到癌症时那几道皱纹颤抖着:“再等等。”
止住血后,向景把林海背起来,一步一步踏着泥泞的路走回家。
背后是日薄西山,眼前是月上梢头,天空被割裂成橘黄和深蓝,从村西头到村东头这条路被拉得很长,夕阳抛下的影子也变得细长,如同浮萍漂泊在泥土上。
背上的重量太轻,向景心中不禁升起一抹悲凉。
林海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在梦里他一直挣扎着想醒过来,但是眼皮变得越来越沉,直到耳边传来念古诗的声音:“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林海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微弱的光照进他空洞的眼睛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满是铁锈味。
“林海哥,你醒啦?”清亮的少女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海吃力地侧过僵硬的脖子,看到向煦趴在在床边:“林海哥,你醒啦,我给你拿水。”
向煦拿来一杯温水,她把水递到林海嘴边,林海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浸润着他干裂的嘴唇,他抿了下嘴唇,嘴里弥漫起一股酸苦的血腥味。
向煦扶着林海坐起来,从厨房端来一碗粥:“这是我哥哥做的粥,他出去了,他嘱咐我让你醒来的时候喝一点。”
林海转头对着墙咳嗽,喉咙里的铁锈味变得更加重,林海压抑着想吐的冲动,他拍着自己的胸口。
向煦拍着林海的背,帮他顺气。
林海咳嗽得眼泪呛了出来,向煦把纸递给他,林海攥着纸捂住嘴和鼻子:“对不起,我……”
向煦拍着他的背:“没关系,你生病了。”
林海用胳膊挡着眼角,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啊,小煦。”
向煦把粥递给林海:“林海哥,你吃点东西吧。”
林海接过粥,向煦指着碗里的红色的东西说:“我哥说你流了好多鼻血,我听说这个补血,让我哥买来放了一些。”
林海拿起勺搅和着碗里的粥,鱼肉青菜鸡蛋混在一起,满满的一碗。
“谢谢小煦。”
小煦摇摇头在床边坐下,林海低头看到窄床的边缘堆满了书和卷子。
这个房间里没有书桌,向煦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写作业。
林海喝了半碗粥,喉咙里的铁锈味被冲掉大半,他微微起身看到向煦正在写数学卷子,已经写到最后一道大题了,看起来很苦恼,束起来的马尾辫都被抓散了。
林海伸出手:“要我帮你看看吗?”
向煦抬头,眼睛亮亮的:“可以吗?谢谢啦。”
向煦把卷子递给林海,林海翻过来看了看,整张卷子写得很满,字迹清秀工整,整张试卷只有三四处划痕。
林海给向煦讲了最后一道题,向煦满脸崇拜地看着林海:“林海哥,二哥说你是高中老师来着,你是教数学的吗?”
“我是教语文的,不过我高中的时候比较擅长数学。”
“好厉害啊。”
林海拿起旁边的一本语文书,翻开看到熟悉的课文,他缓缓伸出手抚摸着上面的文字,光滑的纸张让上面的文字如流水般在指尖滑落。
“我的学生们明年就要高考了。”林云舟的嘴角挂着浅笑。
“林海哥,你的学生一定也很优秀吧。”
林海看着向煦书上工整的笔记,摇摇头:“他们很多都没有你学习用心。”
向煦不可置信地抬头,林海把书放下:“你很喜欢读书吗?”
“嗯。”
林海把垫在枕头下的黑包拿出来,在里面掏出来一本包着书皮的书,书皮的角被摔破了,外面还沾着一些尘土。
林海用手抹去书皮上的土,摸着破皱的书角:“路上被摔了一下,有点破了,你不介意的话,这本书送给你了。”
“啊?谢谢林海哥。”向煦小心翼翼双手捧过书,谨慎地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病隙碎笔”。
“我学过这个作者的课文,那篇课文我读得次数最多了,一有空我就会看一遍。”
林海靠在冰冷的墙上,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他是一个好作家。”
向煦激动地说着谢谢,林海却感觉像是卸下了一个重负,浑身都轻了很多,只是胃里疼痛加重了。
向煦回房间后,林海出门往海边走。
深夜的大海像是匍匐的巨兽,不断伸出触角向渔村靠近,海浪拍打礁石的瞬间,迸发出细微的白光。
越走近海水变得越深越黑,海浪似乎直接拍在了人的耳膜上,它在叫嚣着,威胁着,让人类害怕,远离。
林海满心空洞,海浪的声音在他心中回响着,心中竟然有了一种被填满的错觉。
林海站在海浪的边缘,鞋子和裤脚被打湿,他缓慢地朝着大海挪动脚步。
第40章 审视
林海长生活在平原,却一直对海有深深的向往。
第一次见到大海是在童话书里,《海的女儿》对于小孩子来说是一个有些悲情故事。
大海孕育了美丽的孩子,但她却为情所困,用生命献祭了爱情。
在故事里,海洋总是那么无私宽容,它会原谅它的孩子,再次赋予她生命。
林海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那年,院长将捡到他时他身上的东西都拿给了他。
一张照片,一套小衣服。
看到照片上陌生的两张面孔和“小渔村”的字样的时候,林海突然明白自己和大海可能真的有些联系。
生活的车轮滚滚向前,林海不想被碾死,只能被推着走,他没打算去寻亲,他已经为现在平凡的生活付出了太多精力。
林海按部就班地学习,高考,上大学,工作,直到……死亡突然降临。
林海用脚撩起一段海水,冰冷刺骨的海水贴在脚底上,刺骨的寒意像一把刀子扒开了皮肉丝丝渗入。
林海不禁向后退了两步。
海水拍打着林海脚边的碎石,它席卷着沙砾后退的几秒钟里,林海抬头看到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有一团黑影,林海看着眼熟,朝着那边走过去。
“向阳?是向阳吗?”
林海喊了两声,那团黑影回头,脸庞在月影下有些模糊,林海爬上礁石。
“真是你啊向阳。”
向阳扬起脸蛋,脸上满是交错密布的泪痕。
“你怎么哭了?”
向阳用冰凉的胳膊紧紧抱住林海的大腿,哭声逐渐从嗓子里溢出来,到最后完全变成了嚎啕大哭,抱着林海的胳膊都在打颤。
林海赶紧蹲下来,抓住向阳的肩膀,着急地问:“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向阳声音哽咽,哭到抽气说不出话。
林海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你先慢慢来深呼吸。”
林海引导着向阳深呼吸,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海哥……”向阳喉咙抽搐着,勉强压下哭声,“海哥,秀秀不肯见我,她,她爸说她去相亲了,她不见我,我找不到她。”
“发生什么事了?”
向阳捏着自己抽搐的喉咙,甚至掐自己大腿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向阳抬起胳膊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我不知道,我找不到她,我去了她的学校被保安拦住,去她家里被她爸赶出来了,到街上也没找到……”
林海拍着向阳的背:“你先冷静一点。”
“我已经把,把头发弄好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是讨厌我?我都这么喜欢她了,还是不行。”向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把胸口的衣服打湿一片,他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膝盖里,极力想克制自己身体的抖动。
“我不想哭的,太没出息了。”
“不会,不是没出息,向阳你已经很棒了,只是他们没看见而已。”林海揽着向阳的肩膀,“你唱歌好听,写歌也很有才华,还有胆量独身一人到城里打工,已经很有出息了。”
向阳埋头:“我挣不到钱就是没出息。”
林海揉了揉他的脑袋,叹气:“你还这么年轻,挣钱的机会有很多,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向阳抬头,泪眼婆娑,眼睛哭得红肿,声音委屈巴巴的:“海哥,你是当语文老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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