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看手机看到很晚,林云舟的眼睛干涩发疼。


    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等眼睛没那么难受了,林云舟才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里看到他的分镜稿旁放着一张纸条。


    “我走了。”


    短短的三个字,林云舟捏着纸条,感觉心脏抽痛了一下。


    林云舟空着肚子把昨晚画到一半的分镜稿拿出来,本来应该昨天画完的,但是一想到乔青西的绯闻,他完全控制不住乱飞的心思,最后竟然工作都没完成,脑袋还一团浆糊。


    林云舟坐下来继续画今天的分镜,今天主要是拍向景和林海的戏份。


    林海第一次宿醉醒来,感觉脑袋要炸开了,下床的时候趔趄着差点被自己绊倒。


    林海扶着墙踉跄着掀开破布,客厅里空无一人,饭桌上扣着一碗饭。


    林海掀开盖在上面的盆,下面的碗里满满当当盛着一碗饭,饭上面还堆着很多菜和鱼肉。


    林海坐下,夹起上面的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还是温热的。


    院子里传来清脆的脚步声,林海抬头看到向景穿着雨靴雨衣从外面走进来。


    “终于醒了,都中午了,还以为你要睡过去了呢。”


    林海尴尬地低下头。


    “下次可别喝酒了,被人扔荒郊野地卖了都不知道。”


    林海用力咽下嘴里的一口饭:“谢谢你。”


    向景脱掉滴水的雨衣和雨靴:“快点吃,吃完带你去那张照片上的地方看看。”


    “啊?”林海赶紧低头扒拉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碗筷站起来,“现在就走吧。”


    向景坐在沙发上换鞋:“你先坐下吃完,急什么又跑不了。”


    “我吃饱了。”


    向景指了指墙角撕鱼肉吃的小猫:“那家伙都比你吃的多。”


    林海只好端起碗往嘴里用力塞了两口,嘴巴被米饭撑得鼓起来,林海嚼得腮帮子都疼了,才勉强咽下去。


    向景换好衣服:“行了,回来再刷碗,走吧。”


    第38章 打火机


    渔村不大,多年前曾被百年不遇的洪水淹过一次。那次灾难后,很多人死了,很多人走了,也有人留下了。


    “那张照片的背景是渔村被水淹前立村碑的地方,现在这里已经是一片荒地了。”


    向景指着前面的一片杂草地,刚刚下过一场雨,土地变得泥泞潮湿,地里钻出来的杂草被雨水压弯了腰,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


    这里是渔村最东边,已经没有人家了,四处都是野草野花。


    林海走近,脚踩在杂草上,裤脚粘上了雨水和草屑,林海用脚拨拉开杂草中间凹下去的地方,那里堆着一些碎石。


    照片上,一对夫妻站在村碑的两侧,两个人手扶着刻着“小渔村”的巨石,面对镜头笑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们的背后有几户人家,隐约能看到烟囱里还冒着烟。


    但现在林海眼前只有一片被雨淋过的杂草。


    “这块村碑是上一辈人建的,刚建成的时候,村里几乎所有人都和村碑拍了照片,我爸妈也有一张,那是他们仅有的一张照片。”


    向景把鞋上的泥土蹭在草叶上:“听我爸说,那年村里渔场刚开起来,第一年各家各户都赚了不少钱。”


    “后来呢?”林云舟看向向景。


    后来,这个小渔村发生了很多变故,每家每户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故。


    “后来,就是我出生了,然后我弟弟出生了,我妹妹出生了。”


    林海低声笑着:“你们真是幸福的一家。”


    “走吧,这块光秃秃的地也没什么好看的,拿着你的照片找人问问吧。”


    向景带着林海从东边第一家开始问,向景敲了敲大门。


    过了会儿,门里传来跑步声,“砰”的一声,一个小孩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你们找谁啊?”


    向景摸了下小孩的脑袋:“你家大人呢?”


    向景话音未落,门里就传来粗犷的声音:“谁啊?”


    拉开大门,一个拄着拐杖佝偻着腰的男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男人看到向景后,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烟递给向景:“向大,啥时候从城里回来的?”


    “李叔,昨天晚上刚回来。”


    向景接过烟低头掏出打火机先给李叔点上:“李叔,这次来是想问你点事。”


    林海把照片递过去,李叔咂摸着嘴里的烟,眯着眼睛看着那张老照片。


    “李叔,照片上这两人你认识吗?”


    李叔拿过照片,拽起胸前挂着的瘸腿老花镜,费劲地看了会儿,摇摇头:“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不过看这背景得是三四十年前的照片了吧,说来我也有一张这样的老照片呢。”


    李叔放下老花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你找这俩人干啥?”


    “我一朋友来这边找亲戚,就这么一张照片。”


    小孩抱着爷爷的大腿,一脸懵懂地仰着头,李叔摸了一把孙子的圆脑袋:“那够呛能找到了,那辈人死的死,残的残。”


    李叔费劲地挪动着自己的瘸腿:“中午留家吃饭不?”


    “不了李叔,小煦还在家呢,你也回去吧,我走了。”


    向景拍了下林海的背:“走吧。”


    林海捏着照片,被向景推着往前走。挨家挨户问过去,正如李叔所说的,那辈人已经不剩下几个了。


    一直走到太阳西沉,天空变成深蓝,家家户户升起炊烟,路边聚堆的狗都散开各自跑回家。


    向景和林海也走到了最西边的一户人家,这家人连向景都不熟悉。


    据说住着一个七八十岁的寡妇,中年丧夫,晚年丧子。


    向景上一次见到这个妇人是在他儿子的葬礼上,从那以后女人深居简出,靠着村里和政府的救济勉强度日,邻居李婶偶尔来看她一眼,给她送点吃的。


    向景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向景又敲了两下:“有人在吗?”


    良久,院子里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门缓缓拉开,伸出来一根细树杈做的拐杖,然后一个披头散发的矮小的老妇人艰难地迈过门槛走了出来。


    “你们,你们是谁?”


    向景弯腰和老妇人平视,大声说:“奶奶,我想跟你打听点事。”


    老妇人费力地用灰黑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把眼前的白发拢到脑后,扯着嗓子大声喊:“什么事?”


    向景把照片递到老妇人面前:“你看看,这照片上的人,你认不认识?”


    老妇人眉头紧皱,脸上满是斑点和沟壑,她摇摇头,指着耳朵说:“我听不清。”


    向景凑近,在老妇人耳边,指着照片喊道:“你看看,照片上的人,你认不认识?!”


    “啊啊,哦。”老妇人点点头,费力地眯着眼睛,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着,她侧着头闭着右眼用左眼去看。


    “我……我认识。”


    向景抓紧了老妇人的手:“你仔细看看,你真的认识吗?”


    老妇人点点头,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说:“认识认识,他和刘三以前一条船上的,经常来我家吃饭。”


    “奶奶,刘三是谁啊?”


    老妇人迟疑了一下,攥着照片说:“刘三,刘三是,是我男人。”


    老妇人浑浊的眼球里溢出了一行泪:“刘三没了,没了。”


    向景揽住老妇人瑟缩的肩膀:“那你还记得照片上这个人去哪了吗?”


    老妇人抬起和拐杖一样细的胳膊,上面松散的皮肉像是只剩下骨头和附着在骨头上的筋膜,她指着照片说:“他俩孩子没了,找孩子去了。”


    向景抬头看向林海,林海瞳孔瞪大,他扑过去抓住老妇人的胳膊,像是溺水之人攥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问:“你知道他们去哪找了吗?去哪找了?”


    老妇人摇头,林海用力掐着她的胳膊,双腿发软跪在地上:“你好好想想,你想想他们去哪了?他们还活着对不对?”


    老妇人颤抖地手抓着林海的胳膊,过长的指甲几乎嵌进林海的肉里:“他们死了,孩子、孩子没找到。”


    老妇人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说:“这个吊死了,这个摔死的,是刘三埋的。”


    林海摔在了地上,膝盖深深陷进潮湿的泥里,老妇人还拽着他的胳膊,她满眼泪水,本来视力就已经退化严重,糊着眼泪让她更加看不清眼前的脸。


    但是她死死抓着林海的胳膊问:“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孩子?你是不是啊?”


    林海脑海里被扔下了一颗定时的炸弹,倒数时间的声音机械地响着,炸开后变得血肉模糊,只回响着那句“吊死了,摔死了”。


    林海绝望地闭上眼睛,泪和血同时涌了出来,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疯狂地咳嗽,一口血喷在地上,向景慌张地把林海抱进屋里,老妇人踉跄地跟在后面。


    “林海!林海!你怎么了?你清醒一点,林海!”


    向景晃着林海的肩膀,用袖子擦去林海脸颊上的血和泪,但是血比泪涌出来还多,像是止不住一样淌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