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庭怔住了。
他久久地看向虞迟,好像那声音传到他耳朵里需要很久很久,直到漫长的沉默将世界都磨灭殆尽,才能清楚地听见虞迟在说什么一样。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纪庭低下头,似乎是很轻松地笑一声,“是我的错……我本来,就不该对你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虞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仿佛不赞同似的,抿了抿唇。
但他终究没有反驳什么,只是低下眼睛,手指虚虚地搭在板机上:“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说吗?”
“其他的,倒是没有了。”纪庭挑了挑眉,格外轻佻地抚摸着那个冰冷坚硬的枪口,动作怜爱地犹如抚摸爱人的手,“只是有一点,我想告诉你。”
“如果你能杀死我,那我认了,但如果,我活着回来了——”他紧紧盯着虞迟的眼睛,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虞迟,我也要你领教一下,我的手段。”
虞迟复杂地看向他,神情却没有半分动摇。
“……好。”他低下头,只是淡淡道,“受教。”
纪庭唇角的笑意加深,慢慢地闭上眼睛。
他清楚地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等待死亡到临之前,出乎意料的,他却并没有听到枪声。
那一刹他睁开眼睛,却只看见虞迟苍白的脸,和那双冰冷漂亮却闪烁着泪光的眼睛。
纪庭甚至不知道是哪一个对他冲击更大一些,但看着这样的虞迟,他却只想抚摸一下他的脸,问他,我已经让你如愿,可你为什么却哭了?
枪声并没有响起。
一切都像是无限被放慢速度的慢镜头。
纪庭感受到整个人都向后坠去,失重感瞬间裹挟了一切。耳边沸腾的血流席卷带来沉重的风声,嗡鸣作响,这让他听不清虞迟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但他看清了。
虞迟对他说,“再见”。
第56章 三年后
三年后。
黑色宾利悄无声息从后门开进逾京最具盛名的一家私人疗养院里。
这里的价格高昂,私密性却是顶级,往往接待的都是名门望族里有着特殊需求的客户。
车辆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稳,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早已静候多时,恭敬地为车的主人拉开车门,却许久不见车上的人下来。
但即便如此,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催促。
“虞总,我们到了。”夏杰在虞迟耳边轻声说道。
面容苍白的青年正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看上去十分年轻,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连日操劳的工作所致。劳累疲惫并未减损他半点容貌,反而为他平添一种病态甚至脆弱的美感。
“我睡了多久?”
夏杰低下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声音恭敬地为虞迟报上一个数字。
虞迟没有说话。他脸上的疲惫感半分未减,只是用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皱紧的眉头。
“刚才我已经和疗养院里中的安保进行交涉过了。”夏杰不敢催促他,但还是提醒道,“他们说最近三少爷的情绪不太稳定。”
“是吗。”
虞迟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仍然是一派霜雪未化的冰冷。
他像是想起什么,在这时偏头看向夏杰,神情淡淡,“我刚才有说什么话吗?”
夏杰知道虞迟的意思。人熟睡的时候难免会失去防备,梦呓往往是无心之语,也是人内心潜意识中的渴望。
可是已经过去整整三年,那个人早就已经死在悬崖下尸骨无存,但他却依然能从自己BOSS的口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没有。”夏杰违心地回答道,“您睡得很安静。”
虞迟不置可否。
他很快就扶着夏杰的手走下了车,在一众人恭敬的迎接下,虞迟走进疗养院独栋别墅的大门。
夏杰和另一队安保在外面等着,这里远离市区,平常十分安静,但在虞迟走进去的十分钟后,独栋别墅里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堪称可怖的动静。
但夏杰他们没有等多久,因为很快虞迟就面无表情地从大门里走出。
“这个……”安保领队的队长惯会察言观色,走到虞迟近前,小心翼翼地询问屋里的状况,“——里面那位?”
“三少爷有钱,爱砸着瓶子玩。”虞迟淡淡地开口,“价损就直接记在程夫人的账上。”
安保队长刚想说些什么,但这时候却看见虞迟的手里拿着一份还沾着血迹和手印的文件。他的内心掀起滔天巨浪:那正是他刚才亲眼看着虞迟拿着进去、要纪铭签字的。
他忍不住偷偷看这位面色苍白却形容俊秀的青年,竭力掩饰住自己的骇然——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要知道这三年里权柄流转,如果不是虞迟辅佐在侧,纪宁怎么可能兵不血刃便在纪家家族内斗中取得胜利?
当年纪庭的死讯传回纪家,所有人都震撼于这场意外。
这是纪家最不争气的一个孩子,但却是纪老爷子最后的血脉。
听完纪庭死讯的纪老爷子当时脸上还没事,甚至还和往常一般,但到了晚上纪老爷子却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被送进医院抢救。
而幸运之神这一次也没有再眷顾这位身体硬朗的老人家,他的身体指标急转直下,他身后的医疗团队下了硬通牒,强硬要求他必须卧床修养精神。
在这样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纪老爷子告病不出,纪家的一切都重新洗牌。
虞迟出席家族会议,在其中出示了纪老爷子亲笔签署的授权书,纪宁顺理成章地成为纪家的暂行话事人,一时间众座哗然。
任谁都无法相信,那个曾经一直谦卑沉默跟在纪庭身后永远忠心耿耿的虞迟,原来是一个背叛者。
——纪庭尸骨未寒,他就已经迫不及待转投他人。
但无论流言如何甚嚣尘上,虞迟的地位都无可动摇,依然手握权柄,高高在上。
“……好了,总之要辛苦你们。”虞迟却像是半点都看不见安保队长脸上的冷汗一样,只是微笑着说道,“我们没什么事,就先离开了。”
安保队长连连赔着笑脸,送虞迟一行人离开。
要纪铭签字的文件也算不上多么重要,只是隔三差五来确认一下纪铭的精神和身体状态。
这种事情虞迟无法假手于人,顺手的事,就自己来了。
但即便现在他在纪家得蒙纪宁重用,手上的时间却依然不够充裕,处理完这边纪铭的插曲,虞迟很快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夏杰像往常一样,给虞迟端来一杯热咖啡。
但不同的是,他进来后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站在虞迟的后方犹豫了好一会儿,看样子像是是想说些什么。
虞迟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在打电话,夏杰点了点头,在旁边等待着没有出声。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总之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电话那头的年轻男声思路清晰言语流畅,有条不紊地汇报着他回国后从虞迟这里新接手的情况。
虞迟放下手中的笔,对着电话里的杨川微微一笑:“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电话另一头的杨川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羞赧笑容。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说道:“对了,他那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派过来了一个人……”
“嗯,我知道,你不用理他。”
“他没发现什么吧?”杨川看样子像是有些惴惴不安,“现在我这样,也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不会。”虞迟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我不会让他有再来骚扰你的机会。”
虞迟心中十分清楚杨川说的那个人是谁,也知道纪宁这时候突然把人安排过去是干什么。
虞迟比谁都要了解他,他知道,无非是想要对自己进行一些敲打。
纪宁目前正焦头烂额,还忙着和程曼心剩余的那些势力互相攻讦,虞迟冷眼看着,明眼上帮着,实际上却是袖手旁观,站在一边看热闹。
这种情况虞迟的反应无疑给纪宁的怒火上又浇了一瓢热油,纪宁不急才怪了。
这时候虞迟记起刚才就过来好像有话要说的夏杰,不由得偏过头去,看向对方:“怎么了?”
“就上次和您说起过的那件事。”夏杰谨慎措辞地说道,“我已经帮您约好了。”
虞迟稍稍一愣,但他看着夏杰脸上的神情,很快就意识到对方口中说的是什么事,心底下意识地叹了口气,但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辛苦了。”
“时间和地点我都已经发给您了。”夏杰说,“用车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虞迟微笑着说道:“好。”
这其实不算什么大事——至少对于虞迟来说,这算不上什么。
但夏杰对此却格外重视,脸上也总是忧心忡忡的:因为很简单,虞迟已经失去睡眠很久了。具体的时间从什么时候开始,夏杰并不清楚,但肉眼可见的,他看到虞迟眼下那片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青黑和愈显苍白的脸色,然后他在虞迟那里求证到,虞迟一晚上的睡眠统共不超过五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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