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玻璃杯碎冰在灯光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色彩,杯壁上挂着的薄荷叶似乎还带着细小的水珠,晶莹可爱,看上去异常的新鲜。
纪庭抬起眼睛,稍稍打量就看到了这几片薄荷叶从何而来。吧台旁调酒师正拿着一个金属喷壶对着那盆薄荷盆栽喷水,旁边还放着一把剪刀。
难怪这么新鲜,这是刚剪下来的。
纪庭端着那冰凉的酒仔细端详,只是他刚抿了一口,却突然放下了酒杯。
侯擎看他在那发愣,不由用手肘戳了戳他:“怎么了?”
“香樟。”纪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吐出两个莫名其妙的字,紧接着又吐出一句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去疗养院的路上有香樟吗?”
“这是薄荷,大哥。”侯擎用手指把两片薄荷叶揪起来,在纪庭的眼前晃了晃,“你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这是薄荷。”
我当然知道这是薄荷。
纪庭懒得理他,神情却陷入到一种深思。
侯擎从旁边像是在观察什么稀有动物一样打量着自己,纪庭的拇指捱过冰冷的杯壁,却只觉得心也像是坠入冰窟一样冰冷。
他突然发现一个明摆在桌面上自己却忽略的致命问题。
电话是不是虞迟给王力彪打的可以暂且按下不论,单是虞迟出现在疗养院看望这个所谓的杰出慈善企业家就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他来看王力彪,到底代表着什么立场?
有一种淡淡的荒谬感浮上纪庭心头,紧接着而来的就是一种被戏耍过后的恼怒。
真是疯了。纪庭想,虞迟是不是其实真正的老家在大西南,天生就会点巫蛊之术?要不然当时怎么他一出现,这些最基本的细节,自己不光全然没注意,甚至还完全抛诸脑后?
纪庭抿着唇,从旁边侍者手中拿过风衣外套,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喂,你干什么去!”侯擎屁股死死地黏在座位上,却扭着头,“喝酒不开车!你小子疯了是不是?”
纪庭更是有种连话都不想讲的无力感。
怎么,他是请不起司机,还是连叫个代驾的钱都没有,非得喝了酒就冲到大街上大叫“我喝酒我开车我是疯子”,然后去找死?
纪庭摆摆手,转身在街角上了车。
司机没有问他目的地,车里灯线很暗,但纪庭喝得还不算烂醉,意识还清醒着,大体扫了两眼,有些意外道:“你不是那天给虞迟开车的司机吗?”
司机约莫五十上下,看上去倒是很老实敦厚,听到他这话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是,虞总让我过来的。”
纪庭有些回不过味来,不知道虞迟这是演的哪一出,但看了司机两眼还是点了点头:“行,你开车挺稳的,以后就跟我吧。”
那司机很憨厚地一笑:“虞总也是这样说,所以叫我来跟着您。”
纪庭这下稍微有些诧异了,心里刚才的恼火愠怒都像是被温水熨平整齐。
他脸上似笑非笑:“那,看来虞总没说错。”
司机被夸了像是不好意思,他在那捣鼓了一会导航,又转过头来问:“您直接回家吗?”
纪庭微醺又懒洋洋的,刚想反问“不回家那去哪”,又突然警觉这是虞迟的司机,自己花花公子、夜间活动丰富的人设不能倒,但想起的几个地方这时候都乌烟瘴气,包场上时间也赶不及。
他叹了口气,又想起那片不知道怎么就飘到虞迟头上的香樟叶。
他闭上眼睛。随意地点了点下巴:“那就去贵平路看看吧。”
第9章 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车平稳缓慢地在城郊公路上奔跑着。
纪庭摇下一点车窗,微风泛着清淡的凉意,道路两边挂着彩灯,看上去喜庆又暖洋洋的。
但纪庭的眼里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两旁绿化带的树木上掠过,这个点路边其实没多少人了,但仍有几对情侣牵着手在小道上轧马路,样子很甜蜜。
“老李,路边那都是栽的什么树啊?”纪庭随口问道。
司机老李移开视线看了一眼,很快就回答道:“哦那是杨树。白杨。”
“是吗。瞧着还都挺精神的。”纪庭话锋一转,抬起眼睛,慢悠悠地开口,“那这附近有香樟吗?听说那叶子很香,能防虫害。”
“这……”老李有些为难,但看得出来他确实应该是经常在路上跑的,对这片很熟,没想多久就给出了一个确切的答案,“这几年是没有的。这树比白杨贵,一般也不栽在路边,您要是去公园那肯定能见着。”
“那这条路走到头都不会有了是吧。”纪庭说道。他的脸隐藏在黑暗里,看不见表情,只有街头掠过的彩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点接着一点的微弱色彩。
“从这走到头一路都是白杨。”老李很肯定地说,“我走这片十多年了,不会记错。”
纪庭没再说话。
车依然十分平稳地向前开着,他把车窗慢慢地摇了下来,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懒洋洋地瘫倒在车上,对着车上面装饰用的吊坠凝神看了一会儿,突然很轻地笑了:“开车回去吧。”
他又淡淡地说道,“也没什么意思。”
周日那天去庄园的时候,纪庭还是点了老李来给自己开车。
老李甚至都有点受宠若惊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多次承诺自己开车一定让纪庭放心。
“对了,您后备箱里放的那些盆栽我都用海绵板隔开了,防震效果很好的。”老李想到什么,又对纪庭说道。
纪庭随意道:“没事,反正是送人的,摔了就摔了。”
老李的表情有点目瞪口呆,但他嘴张了半天,纪庭却已经风轻云淡地拉开车门坐进车里了。
不能空着手去还是很多年前虞迟教他的社交礼仪,虽然纪庭对此一直嗤之以鼻并且认为全都是狗屁。但既然程曼心把戏台子搭好纪宁都开始上台唱戏了,他这个当弟弟的,怎么能不好好奉陪?
纪庭去花草批发市场买的。当时他挑挑拣拣了几盆还看得上眼的,付了钱拎着要走,卖苗的老板还问他是不是要买去送人的,劝他最好换个好看点的盆,并贴心地列上各类花盆和价目表。
纪庭非常潇洒地一挥手:“没事,我家盆多的使不清。”
他又回了一趟主宅,跑主楼下面的玻璃温室小花园里找师傅要了几个盆。
那几个人虽然都有点诧异纪庭要这个干什么,但还是都给了。
纪庭又要了几把铁锹和趁手的工具,自己把袖子一撸,给它们换了个相对体面点的家。
老李以为价值不菲、生怕碰坏的娇弱盆栽们,其实都是纪庭买来糊弄糊弄包装好的。
没办法,他很抠门,他可舍不得给那群xx们花钱。
于是等到了庄园的时候,程曼心几乎是额角抽抽着看着纪庭指挥着工作人员把那几盆盆栽放到每个人座位面前。
老爷子还没有到,她此时自然懒得装,盯着纪庭简直恨不得直接开骂了,但她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你搞什么?别把地毯搞脏了!”
“送你们的小礼物。”纪庭敷衍地对程曼心纪铭两人点点头,也十分敷衍地朝纪宁笑了笑,目光却掠过他们,直接锁定人群后面的虞迟。
他双手插兜,表情十分散漫不羁地问虞迟,“喜欢吗?”
盆栽什么种类的都有,每一棵都在树干上挂了个牌子,上面书写潦草写着人的名字。
虞迟皱着眉打量着那一个个盆栽,抿唇不语。
前两天纪宅里的几个师傅惊惶地来找他,说是纪庭怕不是想不开了。虞迟追问两句才知道,说是纪庭突然找他们要了很多空盆和园艺工具,怕不是想要改行当花匠。
当时虞迟觉得是无稽之谈还觉得好笑,现在看到像模像样的成品,他真是一时语塞,完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虞迟叹了口气:“那请问二少爷,哪盆是我的呢?”
纪庭依然是抬着眼睛瞧他,过了一会,忽而露出一个笑。
他抬抬下巴,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虞迟:“是那个红盆的。”
虞迟没说话,只是目光快速地从盆栽里点了过去。
他望向那盆香樟,神情却一下愣怔了。
“喜欢吗?”纪庭靠近他,在耳边很轻声地说,“如果不是你那天教给我,我都不知道原来这玩意也能种进盆子里。”
虞迟的手慢慢地攥紧了。他对上纪庭的眼睛,却发现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深邃眼眸里此时正毫无笑意。
“一切皆有可能。”虞迟听到自己冷冷的声音。
“是吗。”纪庭的声音很低,但却带着一种玩味,“贵平路的绿化上这几年从没有过香樟。你说,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可能性,才会有一片香樟叶落在你的头上?”
“你记错了。”
“但愿如此。”纪庭望着虞迟那冷玉一般的面容,“记错了事不要紧,但走错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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