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仿玉_虞渊 > 第3页
    “大、大少爷……”他匆匆开门走出去,看着眼前的青年惊骇难当,一时间连话都卡在嗓子眼,只呆愣愣地看着这个十数年前,自己曾亲手抱过的那个小孩儿。


    “管家,您还是像五年前一样叫我小宁就好。”青年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挺括套装,逆着光走进门来,像是完全没看到老管家脸上的骇然一般,脸上的笑容温润如玉,“暌违日久,不知家中近况如何?”


    第3章 璞玉与顽石


    俗话说,来的好不如来的巧。


    纪庭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和这位传说中的“哥哥”见面,会是这样一副情景。


    算上这一次,纪庭是第三次见到纪宁。


    青年一身浅灰色的挺括套装,勾勒出修长的肩颈线条。肤色很白,眼睫微微垂着,眼角眉梢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干净,像是春日里消融的最后一捧雪水。


    容貌也生得极好,半点也看不出来是纪家抱错的孩子,教人只想起一句诗,蓝田日暖玉生烟。


    这是绝对不输虞迟的好相貌。


    但这也是纪庭见过纪宁的三次里,唯一一次看清楚纪宁。


    第一次是他被虞迟的车从乡下接回来:那时候他第一次坐豪车,心里难免胆怯——即便他敢在林子里空手捉蛇、山里和大虫打架,但那些都是他见过并且知道的。正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所以那些没什么可怕。


    而那时纪庭坐在车上,看见盘旋而上去往纪宅的平整山路上,有一条奢华的车队,正一路沉默地与他们逆向而行。


    他难免生出些好奇,便转头问身边比自己年纪稍年长许多的虞迟:“他们也是纪家的人么?”


    虞迟那时候这样回答他:“那是纪宁,是你的哥哥。”


    纪庭只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很天真地开口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要往山下走?”


    虞迟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是尚且年幼的自己读不懂的东西,“因为你要来,所以他就要走。”


    纪庭眨了眨眼,有些愣了:“你们的房子没有这么小吧,就算真的很小,那我把我的床让给他,大家挤一挤,总是能住下的。”


    虞迟只用一种纪庭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那目光里甚至有些悲悯:“纪庭,住不下的。涉及到这件事的人远比你想象得多,你的房间住不下的。”


    “那你的房间呢?你的房间能不能住得下?”


    “……”


    纪庭感觉虞迟似乎被自己问烦了。


    然而这时候他们的车开始会车。车道并不拥挤,但他还是伸着脖子,试图想从车流里看清自己那个所谓的“哥哥”。


    但车队太长了,他不知道纪宁在哪辆车上,而车辆的行驶速度也很快,即便他知道,他也不会看清。


    只是纪庭仍然非常想要看清。同时他发现,自己身边的虞迟,竟然也和他一样,很想要看清。只不过他紧紧地抿着唇,目光凝视着那如同河流汇海一样缓慢消失的车流。


    再之后,纪庭再也没见过他的哥哥。但他却在多次情景下听到过这个名字:当他做不好布置的英文习题,家里请的几个家教们会皱起眉头窃窃私语时,当他一次又一次掌握不到击剑的要领,笨拙地重复练习,老师和旁边管家会在不远处低声说着小话时;当他喝掉餐前上用来漱口的茶水,厨娘和帮佣们会发出嘲笑的笑声时。


    他们都在提一个名字。


    他们的声音很小,但也很多。


    直到到最后逐渐淹没过他的头顶。


    “还不如那个假货。”


    “这做的就是赔本的买卖,拿一个好的换一个坏的,谁不说一句赔死了。”


    “比不上,真的比不上。”


    纪庭的书法老师曾经非常近距离地端详着纪庭,然后问他,你知道砚台是用什么做的吗?


    纪庭想也没想,说道:“石头。”


    砚台是石头做的。老师又让纪庭去看他脖子上的玉牌:“你知道这是什么做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


    纪庭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是玉牌,当然是玉做的。”


    老师看着他,说:“这个字我只教了纪宁一遍,他便能写得有七八分样子,而你写一百遍,却连纪宁第一遍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天然玉石不经琢磨都能有着上好的外观,而石头最好的归宿才只能变成一方砚台。”


    纪宁是璞玉无瑕。而他是顽石拙劣。


    那些执意把他从乡下接回来的那些人,他们都后悔了。


    纪庭不知道自己对于“纪宁”这个模糊的意象,心中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但今天真正看到眼前如磋如磨的翩翩公子般的纪宁,他的心却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紧了。


    “哎呀,好久不见大公子,没想到这几年在外面,依然是出落得一表人才。”程曼心笑盈盈地搭上话,意有所指地开口,“不像我家小铭,让我真是不省心。”


    纪宁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却并没有接话。


    这无疑给了程曼心冷待,但她倒也不气馁,美目在纪宁和纪庭身上稍一流转,便露出个完美无缺的笑来:“说起来今天宴上小庭闹这一出,其实别的都是小事,我看不如就到这里,我只怕委屈了小宁……”


    “程姨说得这是哪里的话。”纪宁却依然并不接程曼心的茬,依然只是笑容淡淡,“您可真是多心了,今天虽然是我的生日,但当然也是小庭的生日,既然都是一家人,我又怎么会多想?”


    这一话出来,不仅程曼心愣了,连一旁纪庭都愣住了。


    纪庭神情狐疑地打量着这个为自己说话、看不出什么立场的纪宁,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这个大哥葫芦里在卖的什么药。


    程曼心一下也愣了,她的表情有些尴尬,眼眶的泪水还敬业地挂着,脸色青白交杂,整个人都像是突然哽住了。


    她深深地看了纪宁一眼,很快又想通了什么,泪很快就变了个意思——从悲愤交加变成喜极而泣了。


    “那这说起来确实是我的错。”程曼心一边抹着泪,一边脸上说着说着,又很自然地露出了个笑盈盈的笑意来,仿佛是真心实意替纪宁感到高兴,“是我扫大家的兴了,毕竟小宁你今天回来,可是咱们家大喜的事呀!”


    她走上前去,微笑着拉住纪宁的手,款款地开口,“孩子你受苦了……你孤身在外,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都挂心得很。哎呀,但是你是个争气的好孩子,不比旁人整天只知道玩闹闯祸,是你这些弟弟们的好榜样。”


    她说着就把站在自己身后手足无措、呆呆的纪铭拽到跟前来,朝他使了个眼色,“快叫大哥。”


    纪铭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立刻改口,对着纪宁叫了一声大哥。


    纪宁微笑着应了一声:“是小铭啊,都长这么大了。”


    纪铭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痕迹,程曼心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手指狠狠地往纪铭手上一掐!


    纪铭立刻“嗷”地一声惨叫,这下眼泪全下来了。他一边哭一边按照母亲的交代背着早就记住的词:“大哥我好想你,我是纪铭啊……”


    纪庭在旁边冷眼看着纪铭拙劣的演技,忍不住想笑。


    他下意识地想去看虞迟,但环顾四周,脸上的笑却又笑不出来了。


    ——虞迟呢?


    这个时候,最不应该缺席的人就是他啊。


    纪庭的心里忍不住浮现出来个疑影,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里搜寻,找了半天也没看见虞迟的影子。


    他心里按捺下一点疑虑,又听见纪宁将纪铭扶起身来,十分温和的声音:“不要再哭了。我回来本不该是打扰你们的,也不该搅得你们不安宁。程姨若是要再发难,我和小庭都下不来台。”


    程曼心的脸上还带着泪花,听见这话神情不由讪讪:“这是说的哪里的话……”


    “程姨要是真的关心我和小庭,就不该今天请于家的人过来。”纪宁淡淡地说道,“于凤斌口无遮拦,曾经当面羞辱过小庭,于情于理,您都不该让一个加害者来到受害者的生日宴。”


    他神情温和,但言语却极为犀利,甚至事态洞察也十分一针见血,程曼心愣在原地,悄悄看了不远处的纪老爷子一眼,假笑着说道:“你这孩子真是心细,漂洋过海的过来,居然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知道。”


    纪宁依然好脾气样子地开口:“是吗?看来程姨这些时日太忙了。”


    程曼心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但从“蓄意加害”和“粗枝大叶”中挑选罪名,她还是拎得清:“也都是瞎忙罢了。”


    纪庭忍不住探究地看了纪宁一眼,却没想到对方似乎如有所感,转过头,朝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纪庭心中微微一动。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纪庭也不欲在此处多留。虽然按照常理来看,今天他应该是这里的主角,但没人比纪庭自己更清楚,那些都只不过是假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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