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凂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他也没看。
陆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窗帘半拉着,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文凂从睫毛缝里看他,觉得这个人的轮廓好像变软了一点。以前的陆鉴像一把没入鞘的刀,浑身上下都是锋利的边缘。现在那把刀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还是那把刀,但不那么割手了。
第三天,陆鉴试着和他说话。
“外面下雨了,”他说,“今年的第一场秋雨。”
文凂没有回应。
陆鉴又说:“你窗台上那盆绿萝,我让人搬到能淋到雨的地方了。你不是说绿萝喜欢雨水吗?”
文凂记得很多年前,在另一个房子里,另一个阳台上,陆鉴问他为什么要在阳台上养这些破草,他说绿萝喜欢雨水,淋一淋长得旺。那盆绿萝早就不在了,和那个会回答问题的文凂一起。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陆鉴每天来三次。早上来送早饭,中午来送午饭,晚上来说一句“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文凂不跟他说话,他就自言自语。说今天的天气,说家里的佣人换了新制服,说花园里的桂花开了,说陆心裕被保姆带得很好,不用担心。
文凂一个字都不回,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第七天,文凂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叫我净书?”他的声音很哑,那么久没说话,声带像生了锈。
陆鉴正在给他倒水。听到这句话,他的手顿了一下才继续倒,倒完把杯子递过来。
“因为你叫净书。”他说。
“我叫文凂。”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等你好了,我们去改了吧。”
文凂微微睁眼,陆鉴是怎么了?脑袋出问题了吗?
“真的?”
“嗯,你好好休息,你好了我们就去改。”陆鉴再次承诺。
“不是只能改一次?”
“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陆鉴走后,文凂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想了很久。
这真是个诱人的饵,让人忍不住想上钩。
第二周,文凂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枕头。
陆鉴还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刀法很熟练,削下来薄薄的皮。
文凂看着他削,这个人这辈子就没削过几个苹果,想吃的时候有人洗好切好插上牙签送到嘴边。
居然能削得那么好,或许是刀玩得多吧。
苹果削好了,陆鉴把它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文凂手边。
文凂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陆鉴看着他吃,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好像怕自己笑出来会把文凂吓跑。
“好吃吗?”
文凂嚼着苹果,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对陆鉴做出肯定的回应。
陆鉴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周,文凂才被允许下床走动。
第一次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躺了太久,肌肉像被抽空了,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陆鉴伸手扶他,文凂下意识地收缩。
陆鉴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前伸。
陆鉴说:“小心,别摔了。”
文凂犹豫了几秒,把手搭在陆鉴的小臂上。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陆鉴的手臂很硬,和以前一样硬。可这个手臂没用力,更没有把他往某个方向拽。
文凂在房间里走了三圈。从床边到窗户,从窗户到门口,从门口回到床边。走完文凂出了一身汗,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
他记得自己是头和上半身受伤,但医生说,他伤到了腰椎,要好好休养,不然以后会留下后遗症。
躺着的时候不觉得有多严重,现在才感觉到,确实不乐观。
陆鉴扶他坐回床上,蹲下来,把拖鞋从他脚上拿掉,把他的腿抬上床,盖好被子。
整个过程陆鉴没有说话,只看着他,观察他的表情。
文凂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陆鉴把椅子搬回原处,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明天,”文凂说,“走四圈。”
脚步声停了。过了两秒,陆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不稳的鼻音:“好。”
文凂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了那句话。可能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跟任何人较劲,包括他自己。
第四周,文凂能自己走到浴室洗澡了。
他拒绝了陆鉴的搀扶,从床边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额头上伤疤,流过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
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久到陆鉴在外面敲门。
“净书?你还好吗?”
“没事。”文凂说。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衣服。衣服是陆鉴准备的,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绣着一小片竹叶,和他以前常穿的那件很像,但不是同一件。那件蓝色的,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他打开门,陆鉴站在门边,松了一口气。
“站这儿干吗?”
“热水活脉络,我怕你头晕失力。”
“不至于。”
“那就好。”
陆鉴转身走了。
文凂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在微微发抖。
紧张,陆鉴在紧张。
陆鉴会因为他在浴室里多待了一会儿而紧张。
他真的变了吗?还是更会伪装了?
次日,文凂自己慢慢在别墅里走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陆鉴在楼下,正在和管家说话。
“他吃的药都备好了吗?那个中药得空腹喝,饭前半小时让他喝。西药饭后吃,你定个闹钟,别让他忘了。”
“是,先生。”
“还有,他怕冷,卧室的温度调高一点,但不要太闷,加湿器也开着。他以前就总是流鼻血,房间太干了受不了。”
“是。”
“厨房那边可以改食谱了,后面正常做菜。他不吃香菜,不吃姜。他喜欢吃虾,让厨房把虾剥好壳再端上来。汤圆他只吃黑芝麻馅的,别的都不吃。”
“好的。”
文凂站在楼梯上,手指攥紧了扶手。
一个多月后,一位不认识的医生上门复诊,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蛮年轻的,说话挺跳脱。
他让文凂做了几个动作:抬胳膊,弯腿,转身,弯腰。又量了血压,测了心率,按了按文凂说有时候还会疼的几个地方。
陆鉴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脚一直在动,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
“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比我想象的要快。基本康复了,后面再养一段时间,可以做点小运动,散散步什么的。别做剧烈的运动就行。”
“哪些算剧烈的运动?”陆鉴问。
“跑步、力量训练这些,暂时先不要。”医生笑了笑,“床上运动也要节制一点。”
陆鉴看了文凂一眼,“每天可以运动多久呢。”
医生:“慢慢加,半个小时不累不疼,就加半个小时。能连续走三个小时,基本上就没问题了,到时候再检查一下。”
陆鉴:“好。”
医生收拾好器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开了几盒药,走了。
文凂坐在床边,陆鉴站在窗前。
陆鉴笑了,嘴角慢慢地弯上去,眼睛弯成两道弧线,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舒展开,这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陆鉴能做出的表情。
文凂看着那个笑容,胸腔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明明是同一张脸,可看起来像另外的人。
“可以去改名了?”文凂问。
陆鉴收起笑容,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可以,都准备好了,明天去吧。”
不能信。
文凂告诉自己,不能信。
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信。
第7章 名
第二天一早,陆鉴开车带文凂去改名字。
文凂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着胸口,车子驶出别墅区,上了主路。他偏头看窗外,树往后退,店铺往后退,红绿灯往后退。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对终点产生强烈的期待。
陆鉴开车很稳。以前他开车像打仗,变道不打灯,跟车紧贴着前车屁股,文凂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现在他规规矩矩地打着转向灯,和前车保持着安全的距离,遇到行人过马路会停下来等。
文凂看了他一眼。陆鉴的侧脸很认真,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钟的位置,标准的驾驶姿势。
“怎么了?”陆鉴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文凂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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