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生殿_尹州三台 > 第56页
    苏质想到那个雪夜里,沈卿尘同他讲的那个故事,弹琴的少年,白衣的达瓦,会用弹弓射雀鸟的索南平措,以及蒙古军营里戴着面具的伊勒德。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他想,错了,“天罗”计划没有不了了之,它最后还是启动了。


    贺知南又道:“到长宁十七年的时候,有一件事又让陛下起了心思......那是你母亲的事。”


    苏质眉心一跳,但依然不动声色道:“你接着讲。”


    贺知南点点头:“那一年从新安关传回一封军书,向陛下汇报军情,末了你父亲附了一段话,说是近来边关平和,两族市集流通,但其中混杂作中原打扮的番邦人,屡次意欲混入关中,但通关文牒造假被识破,当场斩杀,隐隐不安宁。那时候他们就已经晓得哈察尔部和女真族将要有小动作,苏大人......他也晓得你母亲接近他并不纯粹。”


    苏质心里猛然一跳,似乎一只跳虫在鼓里不断乱跳,那响声在鼓内越来越大,越越来越闷。贺知南没有发觉他的异常,只是继续道:“那个时候妄图混入关中的番邦人很多,陛下本来打算以此发难,找借口讨伐女真和蒙古,但是有一个人将他劝住了,并且,这个人向陛下提出将计就计......让你父亲假装被你母亲骗过,娶了她,在这几年的时光里,故意向她透露一些真真假假的情报,好让她找机会向女真传递,让女真人信以为真,以为你母亲就是他们手里埋得最深的那颗棋子。而你母亲偷走的那张辽东都司的疆防图,是你父亲故意给你母亲的。鸦鹘和抚顺是故意被破的,退至东宁卫,也是因为想要围剿女真人所设下的陷阱。所以说,当年的那一场惨案,其实不是甚么意外,那是一场早就设下的局。”


    苏质垂下头去,似乎竭力抑制,但终究不能够。几滴眼泪砸下去,在他衣服上染出更深的痕迹,他如心死般轻声道:“劝住陛下的那个人,布下这场局的那个人......是谁。”


    贺知南顿了一下,一字字开口道:“是广宁王殿下。”


    他握着手,原本打算等苏质再问些甚么,才好讲下去,但是良久,也没有等到苏质再说一句话,又见苏质垂着头,脸上神色看不分明。于是他只好自顾讲下去:“我可算明白你为什么不要我把你让我查太傅大人这件事告诉别人了,我竟然不知道......算算时间,广宁王殿下布下这场局的时候,也才八九岁?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还在和决明一起爬树,万万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可怖的想法。哦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太傅大人最喜爱的两个学生,一个是决明,另一个就是五殿下,那时候他认定决明未来一定是南燕的将星,却从没有听他提起过对五殿下有什么希冀。我原以为五殿下这样的皇子,命中注定就是要封王封地,所以太傅才从不提及,何大人告诉我,太傅这般惜才的人,对五殿下的希冀只高不低,可到最后他也没有说出一个字,也许也是对五殿下有一丝失望的罢。这是他一生中最聪慧的学生,他毫不吝啬地将帝王之道传授与太子殿下和五殿下,一视同仁,也许那时候他心里也期望过五殿下成为未来的储君?但这终究也是他教过最残忍最冷漠的学生......原不该是他教出来的。”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我原以为我父亲在广宁王麾下,更能施展抱负?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只怕不仅算不过广宁王殿下,还会被他当成踏脚石。当年女真惨案死了多少人?数也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很小,偶然也听家中长辈议事提起过这件事,说到底,都觉得帝王之策,合该如此,世上哪有兵不血刃的君主?这件事使得太傅上书乞骸骨,不愿同流。然而就在太傅隐退后的几年里,‘天罗’计划再次启动了,据说为了更不让乌斯藏人怀疑,在送去的中原少年里,有很多都是让人伢子去各州买回来的普通人家的儿女,几十条活生生的命,就起了个充当炮灰的作用,听说这个计划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听到这里,苏质已经不能抑制地剧烈抖动起身躯来,他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花,声音似笑似哭,到这一刻大半的事情都已经了然,明明他曾经无数次缠着沈卿尘要听故事的结尾,但是如今听到了,却好像一只手将他的头死死按进了水里,就要溺毙。


    他想,怎么会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呢?“天罗”里最关键的那颗棋子,陛下的儿子,辽东的广宁王,白衣的达瓦,他的阿离,就在这前一天,还和他一起靠在石栏前看月亮,还曾那样亲昵地问他:“三公子,你不是要做我的刀么?”


    他早就该想到的,无镞穿心的箭术,这世上哪里还能轻易找来第二个一模一样的人?为什么那个时候他就是不愿意往楚枕离身上想?苏质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竹筐底下吃食的麻雀,早就站在别人设下的陷阱里,还浑然不觉,又可笑又恶心。那时沈卿尘问他要不要来辽东,说的是“你正在这条路上”,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晓得了。


    不论他愿不愿意来,楚枕离总会想办法骗他来。那时候楚枕离离开洛阳前往辽东,没有派人告诉他,也没有和他见最后一面,什么都没有透露,却连传报的莫思遥都晓得回去之后楚枕离大病一场,因为楚枕离算准了他放不下心,他一定会来。


    是他害死了父亲和二哥。


    第57章 悲画扇


    贺知南看他满脸泪水,吓了一跳,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哎呀,我不就刚才和你吵了两句,你哭什么......”苏质却一抹脸上泪痕,轻声道:“你说下去吧。”


    贺知南有点犹豫:“你没事吧?我知道你可能因为你父母的事情......但是都过去多久了,人总要向前看的。而且,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应该告诉我父亲,让他离广宁王远一点,不要再继续下去,越早结束越好。”


    苏质缓缓摇头,声音满是疲惫:“不,还没有结束,我还是要去找一趟李大人的。何先生告诉你的事情,你都讲给我吧。”


    贺知南一点头,道:“洛阳还有一个地牢,你晓得么?何先生告诉我,这个地牢是始皇帝建造的,好像源于一个梦里的传说,要用什么什么很珍贵的药材,配人的心间血,就能炼成丸药,吃下去可以长生不老?虽然我觉得梦里的事不能当真,但是何先生却说,从古至今的帝王总是求长生的,但凡有一线希望,就会趋之若鹜,这样看来,地中牢里面关的都是给陛下供心间血的药引子了?我竟然不知洛阳还有这样一个人间炼狱!这一件事,是当年太傅大人告诉何先生的,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据说是有记载的,只是现在不能查证了。”


    何须查证?苏质心想,洛阳确实有一个地牢,他是亲眼见过的。不过现在看来,当时他猜错了,这个地牢和太子殿下没有关系。他心中一阵凄凉之意,又觉得可笑,楚枕离故意引自己掉进地牢里,又撞在陛下残杀贵妃娘娘的当口,不就是想让自己怀疑太子么?兜兜转转这样一圈,是算定了想要辽东旧部的兵权。他轻声开口:“既然有记载,又为什么不能查证?”


    贺知南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乌斯藏的时候,魏协镇和我们讲过崇文院走水的事?当年的全部卷宗,除了广宁王殿下在火里抢出来的那一匣,其余全都付之一炬,那些被烧毁的卷宗里,就包括洛阳地牢的记录,总之现在是查无可查。”


    苏质喃喃道:“广宁王抢出来的那一匣......里面是甚么来着?我记得当时魏协镇说,里面有半卷残图,就是乌斯藏的卡若迷宫舆图。而乌斯藏出现的那三个刺客,身上就带着整卷的卡若迷宫舆图......贺九郎,你说,天底下怎么就有那样巧合的事情呢?”


    贺知南总觉得不太对,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听苏质一问,也只能摇摇头,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苏质道:“当年被‘天罗’计划送到乌斯藏的少年,身上都有可哈达汗王让人给他们刺在身上的血色莲花纹,你说‘天罗’里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你错了,有一个唯一活着回来的人,就用了这最屈辱的血莲花当了自己的图腾,而你在乌斯藏遇见的那三个刺客,其实身上也有这样的花纹,你猜为什么?”


    贺知南终于明白一次:“那三个刺客,是‘天罗’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派来的?可是他不是甚么都没做成么?”


    苏质苦笑一声,摇头道:“不,其实他甚么都做成了。”


    看贺知南不解,苏质道:“陛下最初筹划‘天罗’,不就是要取乌斯藏么?那乌斯藏最终不是也归属南燕了么?所以这个计划兜兜转转这样多年,终究还是成功了。”


    贺知南更不解了:“既然是顺从陛下的意愿,又何必要派出那三个刺客?既然已经有乌斯藏半卷舆图,为什么不直接凭借这卷地图进攻吉玛山呢?我还真以为那三个刺客是乌斯藏人!”


    苏质仍旧摇摇头,这一刻诸多事情节节关联起来,从前那些捋不清的事,这时候都变得清晰无比。沈卿尘那时向他提出的三个“纰漏”,其实就是在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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