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生殿_尹州三台 > 第53页
    又忽然听他道:“你在辽东被俘的那段时间,我总是彻夜难眠,南燕之前也和巴图布赫交过几次手,那些蒙古士兵何种手段,我清清楚楚。到东胜堡之下,我屡次提出要和巴图布赫谈判,都被他派人一口回绝,你们处境如何,是否活着,我们一概不知。那时候我就在想......早知道也把你关进笼子里。”


    苏质猛地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所触仿佛岩浆,一下灼得他别过头去,低声道:“阿离......这是甚么话,我这不是好端端地么?有手有脚的好男儿,哪有缩在笼子里逃避的道理?不要多虑了。”


    楚枕离不言不语,只是手指在苏质手心里画了一道,才慢慢抽走。过了一刻,只听他道:“三公子聪慧,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总之今后在辽东,难免会打起仗来,你只要记得,万事抵不过自己安危。我在洛阳这边的事情,交代得也差不多清楚了,明日再打点一下行李,我们就启程回辽东罢。”


    苏质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自己方才被楚枕离画过一道的手心上,只觉得一阵奇异的暖流从那里渗进四肢骸骨之中,如春风一缕,让他想起之前楚枕离教他射箭。他欲待起身,眼看着楚枕离,然而一句话都还没有说出口,乐栖忽然破门而入,将两个糖人分别塞到他们手中。


    觉察到苏质面带尴尬之色,乐栖后知后觉地问道:“苏哥哥,你怎么啦?”


    苏质咬了一口手中的糖,不言不语地缓缓坐回。楚枕离支着头,看着手里的糖人,轻轻一笑,道:“你苏哥哥嫌你买的糖人太丑了。”


    第54章 莫凭栏


    到达镇武堡之时,秋天已经结束了。边地清寒,为了给苏质接风洗尘,今夜厨房做了炙肉,还备了清酒。苏质熬不住人人劝酒,找了个借口出去吹风,楚枕离跟在他身后,问道:“难受么?我让人煮一碗醒酒汤罢。”


    苏质扶着额头,摆了摆手:“没事,我还好。我看贺指挥使斯斯文文,酒量倒是很好?劝他酒的人不比我少,可我观他面不改色,真是人不可貌相。”


    岂料楚枕离听后只是一笑,一手往身后席间一指,道:“比起千杯不醉,似乎在酒里动手脚更容易?三公子没注意那倒酒的人么?”


    苏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倒酒的小兵端着两个酒壶,只是每一次替贺亭皋斟酒时,都会用另外的一壶。苏质心中一下了然,那一壶里面肯定装的就是清水,却见那个小兵一回头,目光与苏质霎时间相接,两个人都是愣住了。


    苏质怀疑自己看错了:“贺知南?他怎么会在这里?”


    楚枕离抬起下巴,往贺亭皋的方向点了一下:“贺九郎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贺指挥使在这里,他一心崇拜贺亭皋,哪里有放过跟随他的道理?”


    苏质好奇:“听说贺指挥使对贺九郎还挺上心,居然放心让他来辽东么?”


    楚枕离看他一眼,笑笑,道:“贺九郎的性子,比三公子还执拗,就算不放心,拦得住他么?”


    苏质脸上一热,低头咳了一声,把话题转开,道:“我一见贺九郎,就总是想起燕小将军来,只是可惜了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对了,阿离,我还不曾问过你,陛下费尽心思,大动干戈也要夺下的卡若迷宫里,究竟有甚么奇珍异宝?”


    楚枕离凭栏而立,垂眸道:“奇珍异宝?要是黄沙走石也算奇珍异宝,那卡若迷宫也算是富贵窟了。这地方原是秦朝时期的苏毗古国,治国的是女子,盛产黄金和麝香,还有粗盐,古来常被劫掠,所以就造出了卡若迷宫的前身,那时候不是用来藏兵,而是用于百姓避难。所以里面根本甚么值钱物什都没有,就只是一个迷宫,毕竟对于当时的苏毗女王而言,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比她的子民更珍贵。”


    苏质趴在石栏上,被夜风吹得更清醒了几分,心里不免惆怅:“这个迷宫石窟,惹得所有人争得头破血流,害得小将军葬身火海,燕将军隐退,死了那么多人......居然原本甚么也没有吗。”


    楚枕离点点头,将酒杯递到苏质面前,他的手很平稳,以至于里面的酒水中清清楚楚倒映着月亮。楚枕离指着这轮月亮,道:“世上诸事皆如这杯中圆月,虽千万人往矣,谁又能真的得到?一个人千辛万苦追寻的事物,到头来无非镜花水月,不过当局者迷而已,反倒摔碎了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杯子......但也不能说这是错的,只是三公子现在还不明白。”


    抬眼看向左右无人,苏质忽然问道:“那你想要甚么呢?阿离,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之前在姑苏槐林里,我问你......想不想当储君,你也只是轻飘飘一句有想法,后来陛下封你为广宁王,让你待在辽东边线,我看你也没有任何不愿意的样子......”


    楚枕离忽然笑了出来:“就算我不愿意,又有甚么法子?难道我能当着陛下的面,将圣旨摔在地上,告诉他,我不要去辽东么?三公子,我才是最没办法的那一个。”


    苏质定定瞧了他一眼,忽然靠近了,两个人距离只有咫尺,他用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要是没办法,又为什么要替贺指挥使争取这一次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皮肉,楚枕离心头一颤,不动声色道:“我不明白三公子的意思。”


    苏质道:“我以为阿离很相信我,但你居然连我也要隐瞒么?那日我得陛下召见,他除了许我领兵镇武堡,还告诉我一件事,那就是贺指挥使这一次临时掌兵,是你向陛下要的支援。”


    楚枕离了然点头,道:“不错,屈大人派白厄营小队往广宁卫支援之前,我就已经向陛下要了援兵,只是那个时候各关战事迭起,大家自顾不暇,可用良才甚少。在这些人里,陛下问我,哪一个我看得上?”


    虽然没有摆明,但连苏质都能看出来,陛下在试探楚枕离,这时他不得不感慨,果然从古至今能当上帝王的人都不简单,敌寇当前,边关危急,陛下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试探楚枕离。又忽然想起沈卿尘在辽河头告诉他的那句话,如果剥掉贺指挥使的实权是因为当年他确实有叛臣之心,那样的话,楚枕离在这个节骨点上向陛下要来贺指挥使,不就无异于将自己和贺指挥使往火坑里推么?


    楚枕离又道:“可我难道有第二个选择?剩下的兵家子弟,皆是世袭父亲长兄官职,个个都是草包,酒囊饭袋。这之前陛下先派黄世钦大人的长子赴长安堡,不就是逼着我选贺亭皋么?除了他,剩下的人里面,我一个也选不出来。”


    苏质听得冷汗涔涔,脱口道:“这么说,那之前贺指挥使带的军队,岂不是......”


    虽然话未说完,但楚枕离当然知道他要说甚么,点头道:“不错,陛下派给贺指挥使的那支军队,实际上是用来监视他和我的,连带着我在广宁卫的全部部下,都没有一个是真心臣服于我的。只要我一有动作,头顶上的那把刀,立刻就会落下来。只有到了镇武堡,在三公子这里,在苏大人的旧部这里,我才可以稍微松懈一些。我不是瞒着三公子,而是还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苏质问道:“你要等甚么?”


    楚枕离淡淡道:“我在等屈总兵先伸出那只手。”


    苏质立刻道:“是因为我的缘故?”


    楚枕离含笑看着他,弯起眼睛,道:“三公子其实很聪明,我一点你就晓得了。他原本在辽东就是只手遮天,今日你来分走辽东旧部,等于砍下他一只手,难道他还能干等着别人再来砍下他第二只手臂么?这个人不老实的,我没有实权,只想借他的力。”


    苏质有些犹豫道:“可如果......他不是那个意思呢?毕竟此前在东宁卫,他也没做过甚么出格的事情来。”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之前在东宁卫遇见伊勒德扮作刺客传信,想必其中一定有屈总兵的默许,这个人和蒙古人一定做过甚么不可见人的交易,十有八九此次哈察尔部袭击辽东就有屈总兵的手笔。只是在乌斯藏的那件事,尚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


    楚枕离却挨他近了些,轻轻笑道:“我要猜的事情,从来都没错过,何况,我不是有三公子么?你说过你要当我的刀,谁敢拦我,你就砍断谁的双臂,谁想杀我,你就割下谁的头颅,难道是骗我的?”


    他靠得太近,一团一团的滚烫气息扑在苏质颈项间,烫得苏质往回缩了一下,很不自在地拢了拢衣服,道:“我当然不会骗你!”


    楚枕离笑了笑,退了一步,又悄悄道:“三公子如此坚定,那陛下恐怕是反间不成了。苏大人的旧部,当年随他出生入死,对苏大人的情义恐怕比南燕还尤甚,你是苏大人仅剩的孩子,我看得出他们对你也仔细,不过这一支力量,终究是不够的。我在乌斯藏......偷偷养了一支兵。”


    苏质瞪大眼睛看着他,久久没有眨眼。似乎是觉得他的表情太过惊讶,楚枕离有些好笑道:“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尽了,我不过养了一支兵,三公子反而更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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