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生殿_尹州三台 > 第51页
    莫思遥一步步后退,仍旧只是摇头,嘴里喃喃:“没有......我甚么都没有,我......”


    话音未落,但见面前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拔出一道银光,直挺挺朝他胸口插去,其动作之快,莫思遥完全不能避开,只觉得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那种痛楚在他四肢骸骨里丝丝弥漫开来,不得言语,不得呼吸。他勉力低下头去,只见心脏处插着一把细细的小刀,仿佛是用来处凌迟之刑的,而上面闪烁的银光,已经被源源不断的鲜血染成了红色。


    韩徵音阴冷冷地嗤笑一声,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在他身上搜索了一番:“你撒谎。”但是很奇怪,真的什么都没有找到。什么都没有。


    雨落下来了。


    脚步渐渐消失在身后,消失在雨的滴答里,莫思遥伏在地上,不知道是因为将死,还是被雨水进了眼睛,总之一切在他眼里都开始模糊,但只有一个影子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八岁的苏质蹲在姑苏的巷子口,一群孩子在抢他的鞠球,揪他的头发,隔得很远,他听见苏质嚎啕大哭的声音。他明明应该像以前一样,拿了棍子,冲过去把那些欺负小三公子的孩子都打走,但这根棍子在这模糊又清晰的画面里越来越沉,他拿不动。


    他不能动。


    马车已经离开很远了,落雨倾盆。


    第52章 泪阑干


    雨下了一整天才止住。到达洛阳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苏质接受传唤进殿,楚枕离就撑着伞在檐下等他。不到一刻,只听夜空里传来几声怪异鸦啼,楚枕离面不改色,转身从朱红侧门绕出去,一个黑衣人就宛如影子一般在他身后附了上来。


    楚枕离停住脚步,在这无人注意的角落转过身来,抬眼问那黑衣人:“东西拿到了?”


    这黑衣人正是韩徵音,因为没有撑伞,头发都被雨水濡湿贴在脸和脖子上,楚枕离将手中的伞倾了一点,替他遮住雨丝。韩徵音盯着他,目光如炬:“我在他身上搜过了,甚么东西都没有,会不会已经给三公子了?”


    楚枕离若有所思,摇了摇头:“我一直盯着他,他没有这个机会。人你杀了?”


    韩徵音道:“依照殿下的意思,已经一刀了结,绝无生还可能。尸体我找人处理过,那么等日后三公子发现这件事,还是和当时殿下你设计带三公子去洛阳地牢一样,故意引他往太子殿下身上想么?”


    楚枕离淡淡道:“对。总之他越是猜忌太子大哥,就越是信任我,任何动摇这份信任的人,都不必留下。三公子的行李我也派人偷偷翻过,说是只有几个蛐蛐笼子和几件衣服,我不信沈卿尘除了一根针就真的甚么也没留给他。还有......当时在辽河头,你和巴图布赫俘虏了白厄营士兵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沈卿尘这个后患给杀了?当时在东宁卫,即使你蒙着面纱,他也猜出了你的身份,可见此人心思缜密,我明明吩咐过你,先了结他。”


    这句话像一把钳子,将韩徵音的喉咙摄住了,他垂着眼睛,不敢去看楚枕离:“回殿下,我只是......想到你当时说过,一定要让三公子平安破局,才好推动后面的计划,我观之觉得还是让沈卿尘护着他比较稳妥,所以......”


    楚枕离眼含笑意,面上却无表情地打断他:“你真当我是傻子么?”


    韩徵音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攥紧了。


    楚枕离道:“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有甚么心思瞒得过我?你留着沈卿尘,最根本的原因,是想知道索南平措的尸骨最终葬于何处罢?当年你和我既然已经选择同入乌斯藏那场局,就不该再对任何人或事于心不忍,怜悯只会让人万劫不复。你以为在放走沈卿尘之前,给他灌下毒药,他就会因为想要解药而乖乖听你的话么?这件事是你之错,依照他的性格,我看他就和当年被可哈达汗王喂下无解丸药的我一样,不可能回头。不过事已至此,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但你要记住,恻隐之心,终归只会害了你自己。”遂摆手示意他离开。


    韩徵音垂首站立一刻,却并没有立刻走掉,他犹豫了一下,忽然问:“殿下不要我有恻隐之心,那你自己呢?”


    楚枕离淡淡抬眸,瞥他一眼:“我?”


    韩徵音在这伞下逼近了一步,但这一步和他靠近莫思遥的时候不一样,没有带着凛凛的杀意,就像是小孩子靠近要好的玩伴。这一步在很早之前他就该往前的,因为他争取过,虽然结果都不尽如人意。他问:“之前在回洛阳的路上,太子殿下派人将我们路上的暗卫杀死,又将殿下您和三公子逼到跳崖,其实那一次,我故意拖延了一天才去找你们,就是想知道,殿下是否也对三公子动了恻隐之心。”


    楚枕离顿了一下,道:“没有。”


    雨珠压在韩徵音的睫毛上,但他还是尽力去看楚枕离的眼睛,他道:“没有么?那为何在崖底那两日,殿下你明明后背中箭,高烧不退,命悬一线,手里有着用天山雪莲所制的救命的丸药,只需要再用一道人心头血做引子,却依然没有对三公子下手?”


    楚枕离已经不想再回答了:“他要是死了,我去哪里再找第二个合适的人来做我的傀儡?心思都花了,我不想再白白浪费。”


    韩徵音却道:“殿下,你不过在自欺欺人。如果命都没有了,再缜密的计划也都是泡影,你不杀苏质,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也动了恻隐之心么?可他不过是一枚棋子,迟早都是要丢弃的,我只是想问问殿下,他特别在哪里?”


    楚枕离将伞掀翻在地,在这连珠的密雨里鬼森森一笑:“徵音,我赏识你,是因为你办事利落,而且话少,但这不代表我可以一直放任你试探我的底线。在崖底你故意迟来那一次,我不计较;你违背我的命令放走沈卿尘,我也不和你计较;今日你问我这些逾矩的话,我照样可以当做没听见。不过,我是什么样的人,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连自己的亲妹子都下得去杀手,旁的人就更不好说了。”


    似乎觉得语气太过,楚枕离又伸手将韩徵音脸上的发丝拨开,语气缓和下去,道:“不过,我给过你的机会,比别人多太多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对我而言自然是不同的,只要你一心同我把要做的事做完,我哪里舍得伤你呢?我是很想你一直留在我身边的,好了,再淋下去会生病,快回去吧。走的时候千万小心,不要撞上巡逻的禁军了。”


    他的话已经说到这一步,韩徵音也不能再纠缠下去,只得行了个礼,不情不愿地飞檐离开。楚枕离站在原地,韩徵音的话一遍一遍在他耳边重复响起,他久久没有动作,良久,只是叹了口气,去捡起地上的油纸伞。苏质从殿中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楚枕离收了伞,淋着雨一身湿漉漉地走过来。苏质连忙打着自己的伞过去,替楚枕离遮住雨水,道:“阿离,你怎么有伞不遮,会着凉的。”


    楚枕离心不在焉地晃了晃手中合上的伞,道:“伞坏了,得换了。三公子和陛下聊得怎么样?”


    两个人一道出了那扇朱红的门,苏质才终于松了口气似的,道:“聊得很来,因为我于辽东这场战事有功,陛下许了我很多嘉奖,可我通通没有要,我知道这只是阴差阳错,如果当时在洛阳城外你没有给我那支信号弹,也许辽东边线现在已经崩溃,我也死在蒙古人的刀下了。可你就是给了我那支信号弹,怎么说呢?既算是巧合,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定罢。阿离,功劳其实是你的。”


    楚枕离想,不是巧合,是有意,也不是天定,是人定。但他终究只是轻轻一笑:“就算是阴差阳错,也得三公子知道利用这信号弹,我们才能赢,千里马要是没有遇到伯乐,终究也只能骈死于槽枥之间。陛下许了你甚么?”


    苏质一面将伞往他那边倾,一面道:“陛下许了我镇武堡镇关之职,领我父亲当年在辽东的部分旧部......可是这样看来,我好像要从屈总兵手里掰一点兵权,是不是不太好?”


    楚枕离心想,镇守边线算是甚么奖赏?明褒实贬罢了,嘴里却道:“哪里不好?屈总兵年岁高了,在辽东的很多权力,都该让后辈们来接替接替,人哪里能一辈子驻守前线?也该有个颐养天年的时候,何况就算不是你,也总会有新人,他不可能一人占着整个辽东......而且,三公子知道,陛下为什么一定要你分当年的辽东旧部么?”


    苏质当然不知道,但他知道一般楚枕离和沈卿尘这么问他的时候,都是要告诉他答案,于是他伸了只手扯了扯自己耳朵:“阿离说罢,我在听呢!”


    楚枕离摇摇头,笑了一声:“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屈总兵是靠辽东的战役打出来的,辽东让他一战成名,让他的名字整个南燕无人不知,也终究让陛下不得不提防。你率旧部,名义上是接替你父亲,自然顺理成章,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当这把刀,而此番也实际砍了屈大人一只手,一个断了臂的人,还能将刀伸向洛阳么?”


    苏质心中一惊,他万万没有想过这其中还有这么多利害,他忽然想起在乌斯藏时沈卿尘告诉他的“你以为陛下就是省油的灯?”心里一阵狂跳不止。他问:“屈大人守了辽东几十年,其中又没有出过岔子,那陛下为何猜忌他?毫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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