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尘冷静看着几颗鲜血顺着刀刃砸到地上,似乎这一点痛楚甚至不值得他皱皱眉。他平静道:“是么,我倒觉得我有几分胜算。并且......阁下今日要杀了我,那么有一件事,天下就再也没有人晓得了。”
伊勒德只当他在强装镇定,拖延时间,因此不屑道:“你所知道的事情,我未必感兴趣。”
沈卿尘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冷冷一笑:“那么索南平措的尸骨葬身何处,他死前说过甚么,你也通通不感兴趣了?”
不知道是不是苏质看错,面具后的视线,似乎有一瞬间凝滞了。
第48章 刳心诀
静默了一刻,伊勒德嗓音沙沙道:“......我不想知道。”
沈卿尘嗤笑一声,仿佛这句话是一个多么大的笑话。如果不是刀架在他脖子上,苏质简直都要怀疑这笑声和平日里插科打诨无异。沈卿尘的这副样子,让伊勒德心生怒火,手上力度更大,鲜血沿着沈卿尘颈项间从滴汇成缕,苏质试图用身体去撞开那把刀,但甫一站起,立刻就被伊勒德一脚踹了回去。
这时沈卿尘终于开口了:“你不必骗我,你比谁都想知道。要不然,以你的特殊身份,何必同手底下那群死士一样,在身上纹那朵血色莲花纹呢?原因无他:当年‘达瓦’在乌斯藏被可哈达汗王刺上莲花纹的奴隶印记,他要不忘屈辱,就让手底下的人全都背上这样一个烙印。可是你对于达瓦来说,怎么可能和手底下那群用之即弃的废物一样?他不会强迫你,所以你身上的印记,是你自己愿意纹上的。”
沈卿尘倾身凑过去,笑眼弯弯,轻声道:“你家主上以这个血色莲花纹做图腾,是为了铭记可哈达汗王对他的羞辱,你纹上这朵血莲花,又是为了甚么呢?让我猜一猜,是为了一个被你欺骗得彻头彻尾的少年么?可是你骗都骗了,又何必事后垂泪,假装慈悲?”
他二人的对话,苏质听得晕头转向。但是细细一想,忽然又明白过来,看着伊勒德,脱口而出道:“你就是故事里那个......弹琴的少年!”
沈卿尘赞许道:“不错,正是他。我早说过三公子聪慧,有的事即使我不说,知道也是迟早的事。”
苏质偏过头去看沈卿尘,一些想法在他心里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可是不能连贯。只是听方才沈卿尘的话,如果伊勒德是当年骗他朋友的那个弹琴少年,那么他口中的“主上”,也就是当年和索南平措一同潜入乌斯藏的那位“达瓦”了。
可是,他们屡次出现在乌斯藏和辽东等地,究竟是要筹谋甚么要事?而且他们和沈卿尘看起来不像有太多瓜葛,又为什么一定要杀沈卿尘?苏质隐约感觉到,这张网太大了,而自己只是刚刚摸到了一个边角。
刀光一闪,伊勒德反手收刀,藏进袖中,视线下移,望着沈卿尘脖子上的伤口若有所思:“我可以先不杀你,但你最好老实一点,不要说一些不该说的话。等这一次长安堡的事情一结束,你带我去找他的墓。”
沈卿尘非要再咬他一口:“谁的墓?”
伊勒德已经收敛了情绪,不再被他激怒,但依然避开了那个名字,只是说:“你朋友的墓。”
沈卿尘再一次嗤笑一声,伊勒德却不再理他,几步跨出帐外,又用蒙古语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就进来一个蒙古军医,用白纱布替沈卿尘包裹伤口。做完这一切,几个士兵架起二人,将他们扔进一张狭小的帐篷里,只是虽然小,但只有他二人,也不算拥挤。
帐篷外把守着重重士兵,苏质只好压低了声音,努力挪动着身子过去,靠近沈卿尘,道:“你以后不要那样讲话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他要是真的被惹恼了,一刀了结你怎么办?”
沈卿尘垂眸笑笑:“三公子放心罢,我现在还死不了。祸害遗千年呢!”
苏质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又问:“你的那个故事,真的不能现在就讲给我么?我想知道他们究竟要做甚么,也想知道他们为何要杀你,既然我在局中,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真相?那‘达瓦’的动作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先前助南燕拿下了乌斯藏,现在却又联合蒙古骑兵扰乱辽东,他究竟是想帮南燕国,还是想害南燕国?”
沈卿尘垂着双眸,不言不语。苏质等了一刻,没有得到回答,知道沈卿尘是绝不打算告知他的,便叹了口气,看着沈卿尘脖子上缠绕的纱布,已经微微洇了一点血,他问沈卿尘:“你现在还疼不疼呀?”
沈卿尘摇了摇头。雪夜太冷,这间帐篷里没有生炭火,苏质只好哆嗦着挨沈卿尘更近一些,絮絮叨叨问他:“你说阿离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贺指挥使脾气如何?会罚我们么?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法子逃出去。你的澹月针还有多少?够不够放倒这一片守卫的蒙古士兵?要是能找到铁镣的钥匙就更好了,到时候要闯出去,肯定是南燕的长剑更适合近战!”
沈卿尘有些疲惫地打断他:“三公子,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苏质立刻道:“你讲呀。”
沈卿尘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道:“方才我说伊勒德‘何必事后垂泪,假装慈悲’这句话,三公子怎么看?”
苏质想了想,道:“我觉得你说得一点没错,骗都骗了,人也死了,即使现在在身上也纹一个同样的莲花纹去纪念,又或者肝肠寸断地嚎啕一场,有甚么用处?人反正是回不来了,心也伤透了。”
沈卿尘听完这一番话,也不再理会苏质接下来说了甚么。他心里叹了口气,暗想:“我嘲讽伊勒德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瞧不起他口中的不得已。而如今我自己不也和他当年一样,是一个骗子么?我不得不去骗三公子,但祈求他千万不要再步我朋友的后尘,饮恨而死。至于届时他如何看待我......那都是我自作自受罢。”遂闭上双眼,将自己浸没在这寂寂雪夜之中。
因为无甚纵深可言,破东胜堡自然也不在话下,再行两日,就到了长宁堡之下。这期间苏质一次也没有见到过伊勒德,除了每日送饭的时候,甚至连帐篷帘子也没被掀开过。苏质和沈卿尘依然被单独关押起来,成日不见阳关,只能从送饭次数推算被关了几天。
这一日夜里,苏质听见帐篷外面有脚步声,并且十分匆忙,猜想是长宁堡中士兵将要开战,心中便暗暗地想,到时候混战起来,把守他们的士兵应该就会减少,说不定沈卿尘可以靠着仅剩的几根澹月针试着偷偷钥匙。
只是这个想法还没有结束,忽然一个蒙古士兵钻进来将他二人抓了出去,幸而外面此时不是白日,他们从黑暗中出来,还算适应。那个蒙古士兵一路将他们押到主帐之前,往二人膝弯上踢了一脚,让他们跪在地上。
此时主帐外站着伊勒德和巴图布赫,二人嘴里用蒙古语商议着甚么事情,一见苏质,立刻便停下来。伊勒德转身俯视二人片刻,仿佛很是愉悦,甚至让人给他们二人搬了两把椅子,又问:“二位会下棋么?”
苏质心中奇怪,常言道兵贵神速,攻城之事迫在眉睫,怎么到了长宁堡之下,伊勒德反而不着急了?只怕再过几天,北上支援的南燕军队就会到达辽东边关,届时两军相遇,难免胶着。伊勒德不知道他在想甚么,只是让人替他二人解了手上镣铐,只余双脚被锁住,问道:“陪我下一局棋,怎么样?”
沈卿尘淡淡道:“你很有闲心。”
伊勒德哈哈大笑起来,摆摆手命人摆上棋桌。苏质不太会下棋,一双眼睛悄悄左顾右盼,他们左侧有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将视线隔绝开来,无论苏质怎么偏头,都看不到幕布之外是甚么。他自以为动作不大,殊不知一切都被伊勒德看在眼里。伊勒德轻笑一声:“三公子想知道这后面是甚么吗?”
不需要苏质回答,伊勒德捻了一粒棋子,在手中转了转,道:“扯开这块布,后面就是长宁堡的军事防御,今夜我们刀剑相向,死伤惨重,一地尸体,怕吓到三公子,所以先不给你看。”
苏质道:“我怎么会害怕?你们蒙古骑兵死了一地,我应该高兴才是!”
伊勒德依旧一笑,不去理会苏质的话,只是低头看着沈卿尘落下的棋子,端详了一刻,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下棋,逼得太紧了。”
沈卿尘满不在乎,又一粒棋子砸在盘上:“能赢就行,有何不可?”
伊勒德点点头,似乎很认可这一番话。他手里捏着棋子,无处可落,最终只能打个平局,遂笑道:“像你我这般两败俱伤也算赢的话,天底下是无人能比过你的。今夜找你不只为下棋,还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和我的棋盘里,有一步棋是下在同一处的。但这步棋之后,我可不敢再留你在这局棋盘里,所以长宁堡拿下之后,我要带你回哈察尔部。”
沈卿尘垂眸看着这盘终局,不言不语。随即,便听他道:“当然可以,如果你有这个本事。如果我猜得不错,广宁王殿下的军队就到东胜堡之下了,是该说屈大人他们被蒙古军队夹在中间呢,还是该说你和巴图布赫的军队被围在屈大人和广宁王殿下的军队中间呢?按道理说来,其实你自身难保,但有的事偏偏不按道理,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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