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生殿_尹州三台 > 第41页
    众人止步不前,沈卿尘这才摆摆手:“劳烦诸位弟兄了,既已如此,不必再追,改日我请大家喝酒。”又低声对苏质道:“我也猜到今夜不会轻易抓住这刺客,他不会是一个人来,必定还有人接应他。”


    苏质却一个字也没能听得进去,眼前只是一遍遍地闪过那一道白光,渐渐和一样事物重合起来。是啦!是烟雾弹!在洛阳楚枕离送给他的,在乌斯藏魏协镇他们用过的,只能对着远处天上,放在头顶会暴露行踪的烟雾弹!


    看他不言语,沈卿尘摸了摸他的手臂,确保那些暗镖没有伤到他,关切问道:“三公子,你怎么啦?”


    苏质慢慢摇了摇头,道:“......没事。或许是我想错了,世上凑巧的事还有很多。对了,你今夜要我多带箭,是不是因为早就知道今夜会再次遇上这个刺客?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42章 灯花笑


    沈卿尘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再说罢。”两人将今夜遇刺之事上奏之后,只是得到屈总兵敷衍一句“定会彻查”,更坚定了沈卿尘心里某种猜测。


    离天亮还早得很,但经此一事,今夜应该不会再有甚么是非。二人便坐在营外的一块石头上,沈卿尘不知道从哪里拎了一壶酒,递给苏质:“喏,三公子,现在尝两口罢。”


    苏质伸手接过,看了两眼,一边拍开泥封,一边道:“所以你今夜让我回来再喝酒,也是因为知道那个刺客会来?可你怎么知道不是明天晚上,不是后天晚上,就一定是今晚?”


    沈卿尘莞尔:“不是我知道他今夜会来,而是今夜你我二人当值,所以他才会来!三公子,此人既然认得我们,大概我们也认得他,说不定还是旧相识!而看屈大人听到今夜有刺客的反应,更笃定了我的想法——辽东不太安宁了。”


    苏质道:“我有一点不明白。”


    沈卿尘拍拍衣服,吐了口气:“但讲无妨。”


    苏质问他:“依你的猜测,那刺客的幕后主使,和派出乌斯藏那三个刺客的是同一个人。可是乌斯藏一事,除了顺水推舟拿下吉玛山,那幕后主使并没有得到别的好处,这样看来,他十有八九会是朝廷的人。可如果他是朝廷的人,为什么给辽东传信要这样偷偷摸摸?”


    沈卿尘撑着头看向他,眨了一下眼睛:“三公子问得好,这人既然在朝廷,行事又要背着皇帝,可见是十分不受陛下待见之人。但这个人既帮南燕拿下了乌斯藏,又私自攀联军队,洛阳、辽东、乌斯藏全都有他的势力和眼线,三公子以为会是谁?”


    苏质想了一想,脑海里渐渐列举出一行名字,但又都被否定掉。于是他摇摇头:“我实在想不到,何况我又从来不关心朝堂的事情,可是辽东和乌斯藏相隔遥远,在这两处都有眼线,而且对这些地方都很熟悉的话,也许是某一位调过驻地的将领?”


    沈卿尘慢慢听着,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他说了:“三公子的想法是对的,但未免看得太窄了。不是非要去过一个地方,才能有所了解,也不是非要有所了解,才能执棋布阵。但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我现在也说不准,所以也没有办法告诉三公子。”


    苏质心里想:“这不是你要说的,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你现在不肯告诉我。你也把我当作棋子,可我现在还不明白你要算计我甚么事。”


    只听沈卿尘道:“但我可以给三公子讲一个小故事。”


    这时候天边已经快要泛起白光了,再过一会儿他们就可以换岗休息。苏质打了个哈欠,揉着眼泪花儿笑了一下:“你还会讲故事么?”


    沈卿尘看他困倦,笑着拍了拍他的背,道:“当然啦,讲故事而已,并不是甚么难事,只是怕三公子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夜里在外面睡着了是最容易着凉的。”


    苏质用手指撑开眼眶,一动不动地望着地上,笃定道:“我才不会睡着——你讲吧!”


    沈卿尘笑了一声。


    他讲了:“三公子还记不记得我在乌斯藏讲给你的,因为公主和亲在怒曲江上伐木成桥的故事?只是那个故事是乌斯藏的公主到中原来和亲,而我今天要讲的故事是一个人从中原去到乌斯藏。”


    苏质强忍着困意,轻声道:“是谁呀?”


    答曰:“是一位少年。”


    问:“他去乌斯藏做甚么呢?”


    答:“他也是去‘和亲’的。”


    又问:“男人嫁过去叫入赘罢?”


    答曰:“也可以这么说。”


    沈卿尘道:“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和亲,当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入赘。那是昌平二年,我已经来到金陵,那时候我家后面有一户人家穷困,生活十分艰难。那一年夏天,有人伢子来金陵买小孩,只要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那一户穷苦的人家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便想要把小女儿卖了。


    本来已经谈好价钱,可是那人伢子付钱的时候,眼睛忽然就落在一处不能动弹了,任凭那小女孩哭得如何凄惨,也任凭孩子的父母如何催促,但他始终不动,不为别的,只为这家里面的两个男孩里,有一个面容长相十分异域,像乌斯藏人一样稀奇。于是那人伢子说什么也不买那女孩儿了,就是再加上十倍的价钱,也要把那男孩儿带走。”


    苏质心里想,明明家里有三个孩子,却总是想到要先卖女儿,既养不起又要生这么多,可见这姑娘十分之可怜,这家父母也是十分之心狠。


    沈卿尘道:“这男孩儿名叫索南平措,是他父亲在乌斯藏做生意时和一个乌斯藏姑娘生下的,后来随父亲回到金陵。他们家原本也有钱,只是后来生意出了岔子,又得罪了人,以至于落到那一般潦倒的田地。那时候我从东宁卫逃难过去,第一个交的朋友就是他,他说话有一股很轻的藏族口音,所以很少有孩子愿意和他玩耍,但他有一样谁也不会的本领,就是能用弹弓打下来天上的麻雀。我听说他要走,心里十分的不舍得。但是他悄悄地告诉我,那人伢子私底下告诉他,买他的是洛阳一位有钱有势的大人物,只要他乖乖听话,过几年会把他送回父母身边,还会给他一整车的金银珠宝。”


    苏质眯着眼睛哼笑:“父母都要把他卖了,他还巴巴地想要带着钱回去,值当么?”


    沈卿尘道:“不管值不值当,他注定是要走的了!那位大人物在洛阳,有着很大的宅子,数不清的仆从,可他那样有权有势,对人讲话却和颜悦色,没有一点架子。他买了我朋友,但甚么事情也不让他做,我朋友就这样住着一间单独的屋子,一日三餐都有人送,除了本意上是奴隶,其实也和那些少爷小姐无甚区别了。这样一连几日过去,我朋友在屋子里待得无聊,趁着夜里没有人,索性溜出去把这偌大的宅邸逛了一遍。


    说来也奇怪,这府邸那样大,那时候他却一个人也能没撞上,整个宅子空旷安静,但那一夜他听见了古琴的声音。在他家还没落魄的时候,他当然也学过一点点琴,他心中好奇,便循着琴声走到一间屋子外面。这一夜只有这间屋子亮着灯,琴声的源头就是这屋里的一个少年,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模样周正,端坐得十分之认真,曲子也弹得十分之流畅。我朋友在外面站着,不知不觉就入了神,直到这一支曲子弹完了,那少年忽然屈起手指,拨了一下琴弦,脆生生一笑:‘不进来坐坐么?’


    那琴弦一拨,颤颤悠悠,余音一丝丝像涟漪一样散开,我朋友的心也像这水面上的涟漪一般,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他可不知道这少年是甚么时候发现他的,因为他的心都飞到那十根抚琴的手指上去了!那少年问我朋友,他方才弹得怎么样?我朋友说很好。那少年就笑,又问我朋友,想不想学这一支曲子?我朋友连忙摆手,因为一看那少年打扮就是非富即贵,自己哪里有资格?那少年却道:‘那有甚么关系?我教你就好。’


    他以为我朋友一窍不通,便握着我朋友的手教他怎么去拨琴弦,可我朋友毕竟有底子在的,一个时辰不到,已经能勉勉强强弹出一段了。那少年十分惊讶,夸赞我朋友很有天分,又约我朋友明日再来练曲子。我朋友受宠若惊,那之后一连半月,夜夜都去和那少年赴约,后来他才晓得,这少年就是买他的那位大人物的儿子。那段时间他又快乐又煎熬,每次走过那一段长廊,只觉得数不清的笑声充盈在耳边。夜风也笑,月亮也笑,墙头上爬下来枝枝蔓蔓的雪白蔷薇也笑,荷塘里盈盈带露的菡萏骨朵儿也笑,可是又怕这笑声太大,传得太远,可笑出来的又不是他,别人怎么会听见呢!


    只可惜这支曲子还没有学完最后一点,忽然一天夜里,有一辆马车停在府邸前面,那位大人物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不错,是‘他们’!因为那位大人物买的可不止我朋友一个人!可是我朋友又有什么法子呢?他只是主人买来的奴隶,主人要他做甚么,他哪里可以反抗?就这样,我朋友就跟着一群人上了马车。那少年见他们将要出发,前一夜忽然来寻我朋友,要拉他讲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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