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生殿_尹州三台 > 第31页
    苏质撑着脑袋看他:“我只是觉得,这世间比死亡更难受更可怕的事情多太多,比起那些,干脆地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阿离,你害怕么?”


    楚枕离苍白笑着点头:“自然。”


    苏质很是惊奇:“我以为这世间没有你害怕的东西呢,可是在山洞的这两天,我看你反而比我还要镇定,丝毫不见恐惧,所以你其实在逗我?”


    楚枕离摇摇头,只是从衣袖里摸出一个拇指一半大小的小瓷瓶来,拧开了,倒出一丸药,在手心里咕噜滚了一圈。苏质好奇道:“阿离,你衣袖里缝了暗层么?昨夜我帮你烤衣服,没有抖出这个瓶子,这是甚么药丸?”


    楚枕离静静看着那丸药,慢慢握在手心里,他道:“昔年宫中有一种金疮药,一瓶就值万贯,而我手中这丸药,却是千金也难求一粒。将死之人服下,可以回光返照,百病皆除,有这样的良药,我为什么要害怕?”


    苏质一时想起那时在洛阳看池观复打擂台,沈卿尘给过池观复一种伤药,不仅能治病,连力气都能大上原先十倍,虽然只是夸大其词,但是只怕夸张后,也赶不上此刻楚枕离手心里这一粒。遂道:“阿离,那你为什么不吃?你都烧了一夜了,一点也没有消退。”


    楚枕离闭目不语,片刻后,忽然手指一用力,那丸药被碾成齑粉,从他指缝中落下,被风一吹,再也寻不见了。苏质连忙伸手去抓,可是一缕风哪里能够抓住?就算抓住了,也只是零星粉末,有甚么用处?他只能惋惜道:“阿离,你这是为何?”


    楚枕离却毫不惋惜,他道:“三公子,你以为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东西?既能回光返照,又能消除百病?我只是没有告诉你,这丸药,还需要一个引子。”


    苏质懵懵问他:“甚么引子?常见么?我现在能给你寻到么?”


    楚枕离忽然睁眼,不发一言,一双眼睛只是盯着他。苏质被盯得心里发毛,良久,才听楚枕离一字一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然而,任凭接下来苏质胡乱一通猜测,楚枕离却怎么也不肯告诉他了。被闹得紧了,楚枕离只好拽住他的袖子,叹了口气;“三公子,歇一会儿罢,我没力气再说了。”


    苏质只好乖乖在他身边坐好,替他当个靠垫。楚枕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像是快睡着了。昨夜苏质忙着给楚枕离烤干衣服,擦拭额头,几乎没有睡着,此刻也困得很,犹豫了片刻,也把头贴在楚枕离头顶,也闭上眼睛,两个人倚靠在一起,苏质还能清晰闻到楚枕离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道。


    然后,他听见楚枕离低低的呢喃,像是在呓语,也像是在回答那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说:“可是天边......太远了。”


    天边太远了,此刻,就只要眼前罢。


    ......


    苏质是被外面草木折断的沙沙声吵醒的,这一觉睡了多久,他不清楚了。外面天色尚且是白日,只是渐渐暗淡,大约已经是傍晚时分。苏质原先还十分警惕地准备背上楚枕离躲一躲,忽然听见一声声叫喊,声音由远及近,愈发清晰,苏质也认得,那正是韩徵音,便连忙跑到外面回应。


    此时外面已经汇集了不下二十个侍卫,皆手持长剑,一刀刀斩断杂草,往山洞这边靠近。眼看援兵到来,苏质大喜过望,轻声唤醒楚枕离,道:“阿离,醒一醒,咱们马上就可以回去啦!”


    楚枕离睡得很浅,其实早就被外面细微的脚步声吵醒,奈何脑子昏沉,只能靠着石壁缓一缓。直到韩徵音抬手,让那些士兵都停在山洞外等候,自己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他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观之从前,只要天气稍微变化,韩徵音都会替楚枕离披一件氅衣,可是今天,在韩徵音的面前,这样狼狈,这样虚弱的楚枕离,居然都没能让他解开自己的外袍递过来。楚枕离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那道目光从韩徵音的脸上滑落,最终停留在他手里拿着的那把长剑上面。


    那一刻楚枕离的眼神很复杂,就像昨夜滴落在楚枕离眉间的那两滴眼泪,似乎同样滚烫,又似乎同样冰凉。韩徵音仿佛被这目光灼到,将手一背,收剑入鞘。这才慢慢跪坐到楚枕离面前,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只是触碰到的片刻就缩了回去,他道:“殿下受惊了,是臣来迟了。”


    楚枕离却道:“不,你来得正好。”


    虽然不清楚楚枕离口中的“来得正好”是什么意思,但是对于苏质而言,只要是赶在他们熬不住之前找到他们,那都不算晚。山路陡峭,害怕楚枕离支撑不住,韩徵音先下令休整一夜再走,遂命人生了火,烤了些吃食,又给楚枕离上了药。到翌日清晨,果然见楚枕离浑身的滚烫渐渐消退,一行人这才上路。


    这一路上韩徵音一个字都没有说,苏质守在楚枕离身边,满心以为韩徵音是讨厌自己,只是回京还要靠他们,所以就装作甚么都不知道,只是回过头,在回京的平坦路途上看着马车里小憩的楚枕离的脸。


    他却不知道,有一道目光同样也落在那张苍白面容上。韩徵音牵着缰绳的手越攥越紧,透过那张脸,似乎回到了长宁二十四年的春天,回到了御园里最大的那棵梨树下,回到了六七岁那一年,自己一箭射歪,钉在梨树干上,抖落一树纷纷扬扬的花雨,落了白衣少年满身。


    可惜梨云梦远,再无梨花满院雪,唯余高楼夜静风筝咽。那时候三个少年追风筝的时光,都是很远很远,而且再也回不去的事情了。


    第33章 月下酌


    出乎苏质意料的是,楚枕离遇刺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在御前掀起甚么水花。他只是一连小半个月都没有再看见过楚枕离,后来还是撞见韩徵音,死缠烂打之后才模模糊糊知道了个大概:因为崖底那一天一夜的发热,楚枕离本就不好的身体算是彻底垮了下去,回京之后又开始烧了起来,陛下派了御医日夜看护,没有陛下准许,整个大殿谁也不许进去。


    因为对外只是说五殿下病了,苏自恒自然也不知道二人那两日发生了甚么,只是看着自己最年幼的这个儿子饮食开始渐渐变少,连蛐蛐也不逗了,小人书也不买了,虽然每日都规规矩矩去上安排的课业,但也总是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为此苏自恒特意花重金请了名医来为苏质诊治,无他:苏质上课心不在焉太正常了,但是连蛐蛐都不逗,小人书也不看,除了病了,还能有甚么说法?不,不止是病了,简直病入膏肓,药石罔医了!


    大夫将脉把了又把,舌头看了又看,也没诊治出个所以然来:“小人看三公子身体康健,脉搏有力,似乎并无不适。哦,对了,男孩子长身体,应该多去外面跑跑,不要太闷了。”


    往昔苏大人都是防贼一样防着小儿子偷溜出去,今日劝了多次,苏质却只是转了个身,留了个背影给他:“我今日不想出去。”


    夜间晚饭时分,苏质也没来,桌上空着他的位置,苏唯随口问了一句,了解了个大概,便翻着白眼冷冷笑道:“他能害甚么病?从小到大他生过的病,一只手都数得清楚。只怕害的不是病......”


    苏自恒问道:“我儿有何见解?”


    苏唯慢悠悠夹着菜,道:“是相思。父亲,三弟再过三年就该及冠了,你就不要总把他当小孩子了,他要是有这个心意,你就趁早替他定了亲,收收他的心。”


    这番话听得苏自恒豁然开朗,心中又惭愧起来,自己除了课业,好像对苏质其他的事情确实关心不到位,正欲起身,又忽然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转头对正嚼着一口菜的苏唯道:“你身为兄长,尚且还未婚嫁,怎好让弟弟在你之前娶亲?今年你也得给我把亲事给定了!”


    苏唯嘴里的饭菜咽到一半,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生生打断,噎得直翻白眼。苏自恒以为次子意欲挑衅,气得狠狠踹他了一脚。


    这一夜苏质坐在自己的书海里,随手翻开好几本,却一本也看不进去,不知道莫思遥跑去哪里偷偷喝酒了,寻不到一个说话的人。苏质正欲熄灭烛火就寝,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正是苏自恒。


    苏质一见,立刻晓得自己一时半刻恐怕不得安生了。果然,苏自恒先是随口关心了几句,又从诗词歌赋,聊到骑马射箭,见儿子一连串“是是是”,心中对这种认同倍感欣慰,于是终于说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吾儿已年十又七岁,再过三年就要及冠,可有心上人?”


    苏质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和苏唯极其相似——只是没有翻白眼。他支着头,靠在案前,脸快要埋进书海里,很不耐烦道:“有又何如?没有又何如?二哥都还没有娶亲,你先催他!”


    苏自恒眯起眼睛:“那就是有咯?”


    苏质捂住耳朵,斩钉截铁道:“没有!”


    苏自恒早有应对办法:“那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位姑娘,是京城的......”


    苏质立刻反悔打断道:“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