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生殿_尹州三台 > 第26页
    楚枕离做贼心虚,频频张望,韩徵音揪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果子,在衣襟上擦干净了,小心翼翼递下来:“殿下你快尝尝!”


    韩徵音的手不够长,楚枕离只能踮着脚去咬,忽然不知道瞥见了甚么,立刻慌慌张张去拉韩徵音的衣摆:“大哥,徵音,快下来!有人来啦!”


    韩徵音本来爬得也不高,被楚枕离伸手一揪,顺势就跳下来了。楚慎贪心最高最红的果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一时间卡在树上进退不得。听着脚步声渐渐逼近,心中急切,眼一闭,心一横,竟然直接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这一下不磕破皮也得崴个脚,楚慎可怜兮兮,满心都是豁出去了,却忽然被一双手稳稳接在怀里。楚枕离和韩徵音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只听见裴西景冷冷的声音:“太子殿下,你要造反么?”


    第27章 求无果


    这一日的最后,三个人被罚抄书直至天黑,纵使有片刻想要停笔偷懒,夫子的戒尺立刻就会落下来。韩徵音一面鬼画符,一面腾出左手帮楚枕离也抄了几篇,无一例外也都是鬼画符。楚慎笔头都咬烂了,直到楚枕离和韩徵音都抄完了,他还剩十来页没有抄。


    可他毕竟还是个小娃娃,夫子心中不忍,等到陛下离开以后,摆摆手放他回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太子殿下,明日早晨一定要交给老夫!”


    楚慎连连称是,夫子一走,立刻丧着脸趴在桌上。裴西景抱着剑,等到周围只剩他们二人,才走上前来。他问:“殿下是要在这里抄完再回去,还是回去再继续抄?”


    楚慎半边脸黏在桌上,一双眼睛骨碌碌转向裴西景,盯了有一刻,不知道在想甚么鬼点子,忽然嘻嘻一笑,坐起来朝他伸出手:“阿慈背我回去罢!”


    虽然早知道会被拒绝,但是楚慎偏偏就非要问这一句。可是这一次裴西景却没有如从前一般干脆说“不”,而是也朝他伸出一只手——却不是为了去背他。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楚慎的脸颊,擦掉一块黑漆漆的墨水,是刚刚楚慎趴在未干的宣纸上沾上的。裴西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子殿下,臣记得前段时间夫子才教导过你,身为储君,要注意仪表。”


    那一夜抄书到多晚?楚慎已经不记得了。他年幼时不是安静沉稳的性子,其实一个时辰就能抄完的书,他偏偏熬到快要天明。伏在案前,觉得趴久了腰疼,一定要裴西景搬一张小几到床上,说是枕着褥子好受一点。半炷香都没有燃完,又嚷嚷着要去门口坐着,说屋子里太热,背上会生汗。


    折腾到半夜,他趴在窗户边上看起了月亮,窗户一打开,熏着的香就溢了出去,几只蚊蝇在他身边盘旋,楚慎烦不胜烦,干脆在竹席上打起了滚,这样一来,那两只蚊蝇始终不能停在他身上去咬他。这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咬不到楚慎,自然就去咬裴西景了。


    楚慎平躺在榻上,用倒悬的目光偷瞄着裴西景的脸,笑嘻嘻问他:“阿慈,我想吃樱桃了,你能不能去给我摘两颗?”


    裴西景背对着他,头也不回:“不能。”


    楚慎不依不饶:“你的武功这么厉害,连羽林军也抓不住你,只是偷偷摘两颗樱桃,谁也不会知道的!”


    裴西景还是两个字:“不能。”


    楚慎翻过身,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恶狠狠瞪着他:“阿慈,那我就要讨厌你了!”


    “随便。”


    甚么时辰睡着的,楚慎不清楚了,可是醒来的时候,已经午时了,这是裴西景第一次没有叫他起床。楚慎慌慌张张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去抓衣服,一边喊着宫女给他找鞋子,一边着急忙慌问:“夫子没有派人来叫过我么?”


    那宫女看他一脸慌张,也是连忙给他找来一双新鞋,又听见他发问,立刻明白了:“太子殿下,您是不是忘记了?今日放旬假,不上课。”


    楚慎穿衣服的手一顿,突然想起了这回事,动作渐渐慢下来,忽然晃眼一瞥,看见案上摆的一小碟樱桃,随口问道:“茶膳房让人摘来的么?怎么就只摘了这几颗?”


    那宫女只是摇摇头:“殿下,早晨没有人来过。”


    楚慎心里纳闷:“没有人来过,那这樱桃是谁送的?”只是还没问出口,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连鞋也不穿就冲了出去,一下蹿到裴西景背上,紧紧揽住他的脖子。楚慎道:“阿慈,樱桃是不是你给我摘的?我就知道你口是心非!”


    裴西景把黏在身上的楚慎扒下来,甚么也没说,只是照旧往角落里走,他平时总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擦拭他的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慎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可是裴西景没有受伤,那血腥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楚慎问他,他当然不会回答。太子殿下郁闷了好久,最后向他的两位好同僚倾诉了一番。


    韩徵音大剌剌道:“太子殿下不必多虑,没受伤就行了么,与其在这里想裴侍卫身上的血腥味从何而来,今日天气晴朗,不如我们先去放风筝!”


    楚枕离立刻表示赞同,三人一拍即合,甚么烦恼全丢在脑后了。纸鸢在天边遥遥追逐在三个少年的身后,一路穿过太液池盛开的芙蓉,穿过未央宫飘摇的垂柳。


    再穿过洛阳牡丹的花香,穿过那一片高卢引进的樱桃林,穿过藏在叶子里金灿灿的桂子,穿过挂满积雪的窗檐,穿过四季轮回,一载又一载的春秋。


    ......


    楚枕离的目光从窗外的大雪里收回,他饮了一小口酒,笑意淡淡:“三公子,你看,除了更多的条条框框,除了一身尊贵的身份,其实我跟大哥,和别的孩子有甚么两样?幸好那时候贺九郎还没有进宫给大哥当伴读,不然依照他的性子,我们四个在一块儿玩闹,恐怕要把整个御园都拆了。”


    苏质没有听过这些故事,在他的记忆里,楚慎也不是楚枕离的回忆中那样活泼天真的性格。在楚枕离的故事里,那个浑身少年气,会撺掇伙伴爬树摘樱桃,会因为抄书愁眉苦脸,也会因为一碟樱桃就喜笑颜开,会一口气从御园跑到未央宫的小太子,实在和现在的楚慎两模两样。


    苏质知道不该问,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们三人幼年时那样要好,为何现在和太子这么疏离?太子殿下......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苏质比了一个挖心的动作,楚枕离哂了一下,又斟了一杯酒:“他为何有那样狠的心,我也未可知。不过,我想,他的性格陡变,大概是因为长宁二十四年的那件事。”


    苏质忙问:“是甚么事?”


    楚枕离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嗤笑了一声,道:“因为那一年,裴西景死了。那时候我可怜的大哥才晓得,从小一直陪在他身边,做他的带刀侍卫的裴西景,竟然是父皇胞兄西陵王的养子,他的死士!


    西陵王把裴西景塞到我大哥身边,其实是早有打算。他在通州养了兵,还私自豢养死士,就待有朝一日,突然发难。届时太子不就是他们挟持的筹码么?可怜我大哥到那时候才明白,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刀,不就是他当年亲手送给裴西景的,寻来的千金也买不来的金错刀么?那时候我大哥的心,恐怕比裴西景被万箭穿心的时候,还要痛上十倍!


    我早就认定,那时候肯和我们一起玩闹的大哥,在那一年就已经和裴侍卫一起死了。只是杀死裴西景的是羽林军的钢箭,杀死我大哥的,是最亲近的人的背叛。三公子,在乌斯藏的白拉姆节上,你和我讲起你父母的事,那时候你问我‘在这些算计里面,爱和恨一点也不重要么?’,我想有一个答案,我是可以告诉你的。”


    楚枕离一直摩挲茶杯的手终于停下,他看着苏质,很认真道:“当然重要。不然当年苏大人何以流出那滴泪?你以为燕将军为了拿下卡若迷宫,那样心狠就可以送燕决明去送死?三公子,你错啦!他没有办法的!


    他送小将军去当人质,或许小将军还有一线生机,他若抗旨不遵,只怕哪一日整个燕家的头颅,都要落在血泊里。小将军是燕将军的亲儿子,他尚且能送小将军去吉玛山内,燕将军与我父皇只是君臣,要承受的猜忌和牺牲,恐怕百倍千倍不止!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三公子以为只是说说而已么?或许此番,正是他最后用行动告诉小将军,为什么不愿意让他进入朝堂。


    在这世间,身不由己的事情就像天上的星子一样多。这些算计里面,未必全是虚情,只是就算有一分的真心,又能怎么样呢?改变得了甚么?三公子,我告诉你,甚么都改变不了!不然当年在羽林军的包围里,裴西景就不会调转刀锋,用那把刀剖开自己的肚子了!


    他自戕的时候,难道不正像苏大人当年看着先慈被乱箭射死时流下的那滴泪一样,是不忍心的么?其实我原也能猜到的,毕竟那个时候,裴侍卫也才不过十六七岁,他也还是个少年。就算一开始就是为了杀太子大哥而来,可是在这深宫里,两个人朝夕相处,大哥可以和那样多的人玩耍,裴侍卫却只有我大哥一个可以讲话的人。就算嘴上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嫌弃,可是他也是人,是个活生生被磨钝了锋刃的人,暗卫从来都只是一道影子,见不得光,有的连舌头都被割下来,反正也许一辈子也用不着讲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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