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质还想问下去,沈卿尘却别过头,道:“三公子,你走吧,五殿下来寻你了。”
闻言,苏质转过身去,果然远远看见一身白衣立在月下,楚枕离向他招招手。苏质也招招手回应,本想和沈卿尘告别,可是一回头,哪里还有沈卿尘的影子,早已走得悄无声息。
在怒曲江和碉门围场下游,有一小块地方,是乌斯藏在长宁年间设立的集市,这几十年的和平年间,南人和乌斯藏人都可以去逛集市,早几年的时候,连燕将军都会去喝一杯酒。
楚枕离和他一起坐在轻鸿背上,慢慢走在草地里,楚枕离忽然道:“有一年燕将军回洛阳,在宫宴上喝得醉了,就开始讲他在乌斯藏的故事,从几十年前,讲到几十年后。从天山上的雪,讲到集市穿行的牦牛。我爱听他讲些小故事,知道不论乌斯藏人还是女真人,都有打匕首的习俗,所以我在洛阳见到三公子缠着番邦花纹的匕首的时候,心里就认定这不是寻常物什。”
苏质道:“怪不得那时候殿下会特意派人为我找靨星。我原本还在想,等到大家都走了,我就和思遥回去慢慢寻,原来殿下早就预料到了。当时殿下说要同我一起骑牦牛,看雪山,只怕也是被燕将军的这番话撺掇的罢?”
楚枕离笑了笑:“三公子当时明明很愿意。”
苏质道:“我现在也很愿意!只不过,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真的会来乌斯藏,真的可以看到雪山,燕将军不是说集市里有牦牛吗?我们去骑骑看罢?”
楚枕离颔首:“都依三公子所言。”
轻鸿驮着二人,眼见这二人骑着自己,嘴里居然议论着要抛下它去骑牦牛,气得鼻孔里直冒粗气,干脆一扭头,将苏质的衣摆嚼了一个洞。三公子大惊:“你干甚么?”
夜色笼罩在连绵的山脉之上,在怒曲江入夜轻缓的水浪声中,二人一马,朝着远处点亮篝火的集市慢慢去了。
第21章 日当心
二人到了集市附近,先寻了颗树将轻鸿拴好。眼见白马又要来嚼衣裳,苏质连忙按住它的头:“你饶了我罢,只怕你再嚼两口,我就得裹着草裙回去了。你先乖乖等在这儿,我们回来给你带果子。”轻鸿这才甩甩尾巴,乖乖趴下了。
二人今日换了常服,虽然集市里偶尔也有几个作南人装扮的,但仍然惹眼。眼见有卖衣裳的,两个人都去挑了一件,还让串珠子的乌斯藏婆婆给编了几条辫子,坠了一把玛瑙。打眼一看,可不就是两个乌斯藏少年么?
苏质却笑嘻嘻道:“不像。”
楚枕离拍了拍衣摆,又拨弄了一下发尾的红玛瑙,问他:“哪里不像?我看乌斯藏的年轻男子,不都是这样打扮么?”
苏质不言语,只是走到一个摆放面具的摊位上,拿起一只扎基拉姆绘的面具,往楚枕离脸上一比,道:“这才像了。阿离,你长着一张中原人的脸。”
那面具横在二人之间,只是两双眼睛透过面具上的眼孔相望,模模糊糊地,似乎有一刻回到了姑苏,回到了城南的市集,那张扎基拉姆面具也渐渐变成狐狸的样式,戴在白衣少年的脸上,身后是璀璨的火树银花。
两个人戴着面具,在这喧闹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苏质忽然道:“不知道思遥在姑苏过得怎么样。”
楚枕离的声音从面具后闷闷传出来:“三公子思念故人了么?”
苏质只是笑,摆了摆手:“要是让思遥听见我思念他,只怕他会笑掉大牙!我只是从来没有与他分别过这么久,从我们认识起,似乎就一直在一起。”
不知道想到了甚么,楚枕离沉默了一瞬,又忽然开口:“三公子与他是哪一年相识的?”
苏质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八岁那年,也就是父亲带着我回姑苏的时候。那时我讲话还有点含糊,一半南语,一半女真语,姑苏的孩子都不同我玩耍,而我因为母亲的事,又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父亲怕我寂寞,就把思遥带到我的身边啦。
那个时候,他将将没有了父母,被人伢子卖到姑苏来,他是蜀中人,说不好姑苏话,我算半个女真人,说起话来也叽里咕噜。我们两个人,总是大眼瞪小眼,谁也听不懂谁说话。可是日子久了,就算不清楚对方在说甚么,我们也能懂得对方的意思。他比我高半个头,我被同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他帮我出头。”
苏质说着转过头,面具下笑眼弯弯:“可是他也打不过!我们两个顶着满头的包跑回家,遇上二哥练完箭术回来,他把我们两个都痛骂了一顿,还向父亲告了状,罚我们跪祠堂。我和思遥本来还在心里偷偷骂他,可是晚上,二哥就亲自去把白日欺负我们的孩子揍了一顿。
我们趴在墙头,只露出半个脑袋,和半个脑袋的包。四只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二哥,看他把那些孩子揍得哇哇哭,惹来了他们的父母,有的人一看见我二哥就捂着自己孩子的嘴走了,有的不好惹,嚷嚷着要报官,说就算你是苏大人的儿子又怎么样?
我二哥说不怎么样,反手就把背后的弓转在手里,一箭将那人的发带射穿,那人披头散发,惊魂犹定。我二哥照旧翻着他的白眼说‘就算你报官又怎么样?你儿子欺负我弟弟在先,这是其一,姑苏哪位大官敢得罪我父亲苏大人?这是其二。由此看来,不论一二,你都毫无胜算’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间怎么会有我二哥那么潇洒的人呢?只可惜这潇洒还不到一刻,晚上他就被父亲押着来陪我们跪祠堂了。思遥跪得直打瞌睡,我二哥跪得直翻白眼,只有我夹在中间坐立难安。后来父亲给我找了先生,可惜琴棋书画,我一样不感兴趣,弯刀长剑,我也一概觉得不顺手。”
街边有卖乳酪的,要递给他们尝一口。楚枕离摆摆手,又转头对苏质道:“三公子是在草原长大的,最爱的,也许还是弓箭罢?”
“是啦!”苏质一哂,“这世间有哪一样武器,像弓箭一样自由不羁呢?没有!破风而出的箭,就像天山上俯冲下来的鹰,要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也是轻轻松松!”
言语间,二人已经走到这条市集的末尾,可是甚么也没买。二人两手空空地坐在一块空旷的草地上,楚枕离问他:“可是三公子回到姑苏之后,似乎并不怎么再拿弓箭了罢?不然,为什么会有流言,说三公子是个拿不起弓的......”
苏质哈哈大笑:“是个拿不起弓的废物,是么?阿离,这些话我已经听过百次千次了,我从前不愿意再拿弓,是因为曾经就是那些箭,捅穿了我阿妈的心脏,我每一次拉弓,都会想起八年前那个血茫茫的秋天。后来我不愿意再拉弓,是因为父亲总是称赞我是‘天生将星’,我六岁就能拉开弓,射中草原的靶子,可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和将星这两个字,一点也沾不上边,也不愿意去沾边!
父亲心里想让我当将军,想让我有出息,可我一点也不愿意去朝堂之上,我算不清那些弯弯绕绕,我也不懂,在这些算计里面,爱和恨一点也不重要么?不然,父亲为何会眼睁睁看着我阿妈穿心而死呢?可如果他的心是冷的,我阿妈死的那一刻,他的眼角又为何会流出滚烫的泪呢?
我心里只是恨,可我不知道该恨父亲,还是该恨母亲,所以我干脆谁也不去恨,我就只恨我自己,他们各有各的立场,只有我甚么都不知道,甚么都做不了。”
在这夜色之中,连星子也不甚明了。太黑了!乌斯藏的天,似乎很少有黑得这么彻底的。可是在这一片黑暗之中,苏质却清清楚楚感受着楚枕离的目光,像一把刻刀,深深凿刻着他的轮廓。
须臾,他听见楚枕离问他:“如果有一天,三公子有了喜欢的姑娘,可是这个姑娘,也是带着算计而来......三公子,我不问你会不会恨她,我只问你,如果有片刻的可能......会不会原谅她?”
苏质摇摇头,掀开半张面具,吐了口气:“阿离,你还不明白吗?要是堂堂正正算计我,输了我也心甘情愿,可若是仗着我的喜欢来算计我,那和长宁二十六年的那场惨案,有甚么区别?我既然已经经历过一次,就绝不会再承受第二次,又何来原谅之说?”
他将面具重新戴好,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伸了一只手把楚枕离拉起来:“好啦,难得今日我们跑出来玩,不要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阿离,你把面具戴稳了,我们去看乌斯藏人围着篝火跳舞罢!”
靠怒曲江的两岸扎了好几堆人,天色虽暗,但篝火熊熊燃烧,火光冲天,每一圈围着跳舞的人,都把自己面前的火堆烧旺,几十堆篝火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辉照得亮如白昼。有的人戴着面具,有的人没有戴面具,但是大家的手都拉在一起,一见二人靠近,自动让出一个口子让他们进来。
这两个中原的少年,一句话也没有讲,混在人群里,彼此交握着手掌,听着乌斯藏人流淌的歌声。后来他们跳累了,往草地上一躺。看见有男子向姑娘送礼物,苏质突然好奇地问:“阿离,我好像忘了问你,白拉姆节是个甚么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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