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之珩不太想理他,偏着脸看向窗外。
晚饭很丰盛。
朱红色四方餐桌上特意铺了层白色桌布,上面是还在冒热气的菜。
姥姥坐在中间给厉之珩介绍:“这是腊肉炒洋芋粑,腊肉是隔壁王家自己熏的。这是酸辣魔芋,村上的人自己做的。这是老碗鱼,鱼是我一大早去菜场现杀的。”
她把菜统统往厉之珩面前推了推,让他每样都尝尝。
钟庭安夹菜都得站起来够,被老太太气笑了,直言没见过她这么偏心的。
厉之珩便将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对姥姥说:“都很好吃,谢谢您。”
“什么您您您的,城里人就是讲究。”姥姥说,她叫王玉芬,让厉之珩要么管自己叫姥姥,要么直接叫大名。
厉之珩说:“好的,姥姥。”
王玉芬女士满意地点点头,叫他多吃。
钟庭安坐在厉之珩对面,想到平时那么刻薄嘴毒,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厉之珩居然在姥姥面前乖顺又礼貌,还怪可爱的。
姥姥大概真的很喜欢厉之珩,一直在给他夹菜,夸他长得真是好看,父母也一定是美人帅哥。
吃到一半,她拍了下脑袋,“瞧瞧我这记性啊,还有瓶稠酒冰镇着呢。”
时下虽已入秋,但下午气温还是很高。后院有一口井,小时候每年夏天,姥姥都会用将西瓜和稠酒冰镇在井水中,味道比从冰箱里拿出来要好得多。
厉之珩应该没有类似的体验,钟庭安替他觉得可惜,等稠酒拿上来,他便立刻给对方倒了一杯。
“这也是当地特色,你尝尝。”
厉之珩拿起杯子仔细地看,抿了一口,评价:“像酸奶。”
钟庭安跟姥姥对视一眼,笑出来,“别小看它,这酒后劲儿大。”说完,自己一口咕咚下去大半杯。
凉意一路顺着喉管向下直透心里,钟庭安砸着嘴,眯起眼睛,十分享受。
“你也喝了?”
听见厉之珩的声音,钟庭安睁开眼睛,见对方表情严肃。
“喝了,怎么了?”
姥姥也说:“他酒量很好的,你不用担心。”
厉之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点无奈:“喝了酒还怎么开车。”
钟庭安这才反应过来,握着手里的酒杯面露尴尬。
“什么开车?天要黑了,你还要往哪儿跑?”姥姥问他。
钟庭安便将自己打算回度假村住的事告诉了她。
“折腾啊!”姥姥骂他,“喝了酒就别惦记要走,老老实实在这歇下。”
钟庭安看了一眼厉之珩,对方垂眸正夹菜。他动作很小地拍了拍姥姥的大腿,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只有两间房,总不能让我跟客人住一起吧。”
姥姥听力不大好,钟庭安的声音小若蚊蝇,她只能听个七七八八,以为对方决定和厉之珩住在一起,便很大声地说:“就该这样嘛,你们两兄弟关系那么好,睡一起有什么的,本身我也晒了两床铺盖,就是叫你在家里睡的。”
“两兄弟吗?”钟庭安脸热起来。
姥姥说:“是啊,小厉比你那么多,我看你好照顾他的,是不是心里也把他当亲弟弟了。”
不知是哪句话让厉之珩受到冲击,总之钟庭安看到他咳嗽了好几声,大概被汤呛到。
“呃.....是,是吧,是兄弟。”钟庭安笑了两声,给姥姥夹了块肉,“别光说话,你都没吃两口。”
姥姥今天很高兴,加上喝了点酒,倾诉欲变得非常强,拉着厉之珩的手不放。
“小厉,”她说,“我从前特别怕庭安在平洲交些狐朋狗友,把他带坏。现在看到你,我倒放心些了。”
厉之珩没反驳,钟庭安却听不下去,“我哪里交过狐朋狗友,都是好人。”
“哪有那么多好人。”
“你眼里都是好人。”
二人异口同声对钟庭安说。
钟庭安不明白,为什么姥姥这么快就跟厉之珩统一战线了。
“他就是傻里傻气的,”姥姥对厉之珩说,“你跟他关系好,没事儿多提醒他,别叫他稀里糊涂被人骗了。”
越说越不像话,钟庭安想叫停,就听见对面的厉之珩应了下来:“好的。”
姥姥又对着钟庭安道:“小厉比你小,你做哥哥的要多照顾他,放大度一点,凡事不要计较。”
她一口一个“哥哥弟弟”的,听得钟庭安后背发毛,胡乱应了两句,赶紧结束了这场荒诞的对话。
把微醺的姥姥送回卧室,钟庭安再出来时,餐桌边已经没有人。
碗筷也不见踪迹,厨房有阵阵水流声——
厉之珩已经在洗碗了。
钟庭安靠在门边刚想出声,忽然想起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几年前他在厉之珩家,对方也会给他做饭洗碗的。
那时他们刚确认关系,一刻也离不了对方,连洗碗的时间也不想浪费
钟庭安会从背后抱住他,整张脸埋进厉之珩的衣服里狠狠嗅闻,双手越搂越紧,直到对方说:“别捣乱。”
那年首都迎来五年来最长的夏天,厉之珩家里的冷气二十四小时不断,但回想起来,记忆却十分滚烫,在心里经久不衰地烧了三年。
“我来吧。”钟庭安走到他面前,一边挽起袖子。
厉之珩闻言,扭头看他,手上洗碗的动作却没停。
“不用了,还剩一个。”
钟庭安就在他旁边把碗盘一只一只挪在一起,盖上防尘的毛巾,说:“怎么能叫客人洗碗。”
厉之珩看了他一眼,低头把最后一只碗上的水渍擦干,“也不能让老人干活。”
“没说让老人干活,下次留着我来。”钟庭安说。
厉之珩朝窗外看了一眼,目光幽幽落到钟庭安脸上,似笑非笑的,“怎么能让你干活,哥哥。”
这声“哥哥”简直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钟庭安听得毛骨悚然,担心厉之珩讨厌自己跟他攀上关系,就赶快解释:“那是在姥姥面前话赶话瞎说的,她以为我们就是普通的好哥们儿关系,你不要当真。”
“噢,”厉之珩退开一步,淡淡道,“原来如此。”
钟庭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就刚往出走,对厉之珩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浴室里有基础的洗漱用品,你看看缺什么,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厉之珩却站在原地没动,反手撑着台面,问他:“你打算酒驾?”
“啊。”钟庭安这才记起来自己喝了酒。
“这样吧。”他说,“你介意我去你房间借宿一晚吗。”
“不会打扰你的,我可以打地铺。”未等厉之珩开口,他又很快接上这句话。
想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合适,厉之珩应该很介意自己跟他共处一室,“哎呀,还是算了....”
说着,就拿出手机准备给杨姝钰打电话。
电话在耳边响了两声,钟庭安便听到不远处的厉之珩好像说了句:“可以。”然后就进了浴室。
杨姝钰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都不见他答应,喃喃道“信号不好嘛?”,便挂断电话,给钟庭安发了条消息。
钟庭安站在原地反应了几秒,直到手机传来信息提示音才回过神。
【小羊:钟总,刚刚信号不好,听不见你说话。】
【钟庭安:没事了,早点休息啊】
【小羊:......】
等厉之珩洗完澡出来,床下已经多了一处凉席。
钟庭安把一层薄薄的褥子铺在上面,试着坐了一下,发现有些硌屁股。
不行,还是得再垫一层。
他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床被子垫上去,试了试,勉强满意。
厉之珩靠在床上看剧本,没太关注钟庭安来来回回地折腾。
临入睡的时候,钟庭安才感到有些冷。
灯已经熄了,床上的厉之珩没有什么响动,大概已经睡着,钟庭安想了一下,放弃了起身去衣柜里找被子的念头。
后果就是,第二天一大早,钟庭安就发烧了。
早餐是姥姥现炸的韭菜盒子和玉米粥,钟庭安看了直犯腻,一个喷嚏连着一个喷嚏。
“三十八度啊,咋会发烧。”姥姥握着温度计,皱起眉头,“被子薄了?”
钟庭安说:“有点儿。”
“不会啊,”她觉得奇怪,“小厉的被子跟你一样,怎么他没着凉。”
“啊....”钟庭安心虚地看了一眼厉之珩,张口便胡说:“每个人体感不一样嘛,也有可能是昨晚喝完酒又吹风导致的。”
“好吧。”姥姥说,“晚上再给你加一床被子。”
钟庭安摆手道:“今晚我回度假村住了。”
他可不想再睡地上,又冷又硬的。
“倒霉娃,你还回那边做什么?”姥姥没忍住敲了他一脑壳,“生病了也没人照顾的。”
“有人照顾的,我助理在那边。”
“那个女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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