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庭安眼睛咕溜咕溜转了几转,全身上下忽然卸了力气,歪倒在椅背上。
“这里好痒...”他嘟囔着,就要伸手去挠贴着纱布的额头。
手刚抬起来,却被一个力量扣住,怎么也动不了。
眼睛用力眨了很多下,眼前的厉之珩才不会转圈。
“我挠自己的额头,不会打扰你啊。”钟庭安耐心跟他解释,但厉之珩还是不松手,且表情看上去不太高兴。
钟庭安以为自己又惹到他了,很快就放弃挠痒,自以为端正地贴在椅背,退让道:“算了,我回房间再挠吧,可不可以松开我了。”
禁锢手腕的力量还是没有松开。
他听见厉之珩问:“你想破相吗。”
“什么意思,当然不想啊。”
厉之珩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两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钟庭安感到脸颊覆上了一个柔软又温暖的东西,触感令他十分熟悉,但又惶惑不敢确信。
如果是厉之珩的手,那必是梦境无疑了。
还没好好享受,脸颊上的触感忽然消失,移到脖颈上。钟庭安感到那股力道在一点点收紧,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眼睛很费力地想要睁开,但大脑又无法运转,身体不听使唤。
梦境短暂,很快就被一阵人声打断。
“喂,钟庭安。”
“钟庭安。”
厉之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钟庭安睡得迷迷糊糊,哼唧了两声,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伸出了手。
牵了一把空气,钟庭安梦醒。
车门开了一边,厉之珩脸色很难看,双手插兜站在车外,像已经等了很久。
“下车。”他没有感情地命令钟庭安。
钟庭安脑袋快有千斤重,胃里也阵阵翻涌,很想告诉他自己暂时动不了,一动就要呕。
但厉之珩显然没有更多耐心,他又皱着眉头催促了一遍,脸色比刚才还要差。
钟庭安只好艰难地扶着椅背站起来,动作十分迟缓地下车。
还没走两步,钟庭安就蹲下来了。
地下车库空气太差,他越呼吸越想吐。
好心的司机停好车,下来扶了钟庭安一把。
“小钟啊,”陈杰个子不到一米八,钟庭安整个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反倒叫他失去重心,歪了两下差点栽倒,“唉,下次别喝那么多了,小钟。”
“都是朋友,小张,下次咱俩也干一个。”
“小陈...”陈杰纠正。
“没事,下次,下次.....”
喝醉就算了,还爱耍酒疯。
陈杰架着他往电梯口一步一步挪,想钟庭安平时看着精瘦精瘦的,怎么喝醉之后跟泡发了一样,体重变两倍大。
他汗都快下来了,才走了几米远。陈杰正犹豫要不要换一个省力气的姿势,比如把钟庭安背起来或许会走快一些,但还没动作,一只手伸过来解救了他。
厉之珩大概嫌他动作太磨叽,于是自电梯口折返回来,跟陈杰一人一边儿把钟庭安架上了电梯。
“多谢啊,Ziven。小钟喝多了真挺沉的,要是没你帮一把,他这么大的个子,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背动。”
厉之珩说:“你该健身了。”
电梯门打开,满头大汗的、沉默的陈杰和厉之珩一起把小钟送回房间。
临走前,厉之珩吩咐他帮忙叫一个医生过来。
陈杰挺想关心一句厉之珩有哪里不舒服,但看了一眼对方的神色很不耐,好像希望自己赶紧走,就默默飞身离开。
钟庭安陷在柔软的大床里还没沉睡多久,就感到额头一阵刺痛。
纱布好像被人撕了下来,酒精味钻进鼻子里。
“一个礼拜没换药了吧,伤口化脓了。”一个女声自头顶上方传来,“按时换药的话,早就应该恢复了。”
“多久能恢复?”是厉之珩的声音。
“勤换药,别沾水,千万别再喝酒,一个礼拜就能拆。”
“谢谢。”
脚步声渐远,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钟庭安不想睁眼睛,但厉之珩走之前好像忘记关灯,明晃晃的顶灯让他睡得很不安稳。
于是他努力了很久,慢慢睁开眼睛从床上直起身子。
正费力站起来呢,门又开了,厉之珩去而复返,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他身上有虚虚一层光影,钟庭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险些以为还在梦里。
“喝醉了还不消停?”
厉之珩靠在桌边,钟庭安头脑不清醒,但判断他们离得不远,因为他可以闻到厉之珩身上的香水味。
三年了,还是没换。
他忽然就忘记刚刚要辩解什么,只抬脸看着厉之珩,有话在口中将说未说,喉咙也变得很痒。
看不太清厉之珩的表情,但他总觉得厉之珩也想说点什么。
房间里充斥着非常浓的酒精味,钟庭安像被丢进酒罐里泡了三天三夜的水果。
酒店房间,酒精,熟悉的香味,清醒的厉之珩,醉醺醺的自己。
一切好像在复刻几年前的某个夜晚,但钟庭安有点失落地想,那时候厉之珩即使很讨厌酒精味,也依然会躺下来和自己接吻,不会像现在一样冷静地站在自己对面。
厉之珩动了一下,好像准备离开。钟庭安像被他牵引,也跟着站起来,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
脚一软,鞋子陷进地毯,膝盖沉了下来。
钟庭安上半身没着地,因为厉之珩又扶了他一把。
“谢.....呕....”
完了。
钟庭安想,这下彻底是完了。
三年前放狠话提分手,三年后舔着脸当狗,好不容易做上人家助理,不仅喝醉了,还成功吐了厉之珩一身。
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被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好好好,这下是真坏了。
大脑强制清醒了一半,他手脚并用试图爬起来,嘴上还不忘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敢看厉之珩的表情,在周围摸了一圈也没摸到纸巾,就急中生智上前揪着厉之珩的衣服要脱。
“你脱下来,我帮你洗干净。”
“.....放手。”
“不行,我弄脏的我来负责,你别跟我客气了厉之珩。”
他正经跟人纠缠起来时,力气又非常大,厉之珩推搡了几遍都没成功把钟庭安推开。
眼前的人脸红得像被人亲过,双脚软绵绵的连站起来都困难,手上力道却是大得可以,硬生生把他的T恤领口扯大两倍,满是酒味的嘴还在喋喋不休地道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钟庭安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厉之珩的衣服扒下来,手上也渐渐脱了力气,只能无力地抓着厉之珩的衣角,一遍又一遍说抱歉。
厉之珩眼神像要把他杀了,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钟庭安坐在地上,认为他要把自己丢下了,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委屈,瘪着嘴又讲了一声抱歉。
房间里安静得像在真空里,预想中的开门声没有响,视线里出现一双鞋,厉之珩又走到他面前。
钟庭安昂起脑袋,在刺目的光线下努力想看清他的脸。
如果厉之珩可以稍微弯弯身子就好了,他奢侈地想。
但厉之珩站得笔直,像一支冰棍。
“钟庭安,”他听见厉之珩叫自己,“你后悔没有。”
第66章 此言非虚
“后悔了。”钟庭安老老实实回答。
厉之珩又弯下来一些,钟庭安看清他脸上的睫毛阴影。
“我不该喝酒的,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对方就又和他拉开了距离,好像刚才鼻尖几乎抵到一起的近距离只是错觉。
他听见厉之珩叹了口气,听上去脾气已经到达临界点。
厉之珩说:“我问的不是喝酒。”
“噢,”钟庭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态度十分好地承认:“也不该吐在你身上。”
厉之珩又说:“不是这个。”
钟庭安说:“也不该脱你衣服。”
厉之珩又走近一些,身体如钟庭安所愿弯了下来。
他捏着钟庭安的下巴往上托,像拔吸管上的塞子一样,力道粗暴,毫无怜惜,带着十足的恨意。
“我问的是,跟我分手,你后悔没有。”
走廊上有人路过,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声。
有将近一分钟的时间,钟庭安都在思考,向门外的陌生人求救能否让自己从这样的情境下逃出来。
挂钟声“滴答滴答”在耳边催促,侥幸心理过去,厉之珩仍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下颌传来的痛感越来越强烈,钟庭安有种再不讲话下一秒会被掐死的错觉。
“没有,”钟庭安只好如实回答:“没有。”
厉之珩笑了下,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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