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张扬讨厌上厉之珩,不是他的本意。他也因此心生愧疚,对厉之珩比从前更加友好。
抛去专业课的竞争不谈,他其实很享受和厉之珩演戏。在舞台上,他每一个动作,眼神,厉之珩都可以捕捉,并且给予无比精确的反应。
如果要他选一个人做最佳拍档,向嘉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厉之珩的名字。
厉之珩比他优秀,他承认的。
他也相信,只要他比厉之珩更努力,总有一天,第一名会是他的。
所有的转折都始于大二那次期末汇演。
当日下午结束彩排,向嘉作为班委,临时接到老师的通知,要送一份文件到办公室。
走到门口,办公室的门虚掩,恰好一阵风刮过,将那条缝又吹大一些。
正欲敲门的向嘉无意间一瞥,透过门缝竟看见一个意想不到不到的人——陆酌导演。对于表演专业的学生而言,此人的脸早已深入人心。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将预备叩门的手迅速收回来,贴在门后屏息敛声,想知道他和陈老师的聊天内容。
陈老师讲话的语气听上去十分热络,好像与陆酌导演相识很久。
他跟陆酌介绍着近期学校的推介项目,还问陆酌的新戏需要哪样气质的学生。
聊到一半,陈老师忽然道:“自己儿子那么优秀,还至于跑到我这里选角啊?”
陆酌说:“他才大二,还不成器。”
“得了便宜还卖乖”,陈老师笑骂,“你去学校里随便抓个人问,谁不知道厉之珩是全年级最优秀的学生?对了,晚点跟我一起去看他演出啊,你这个当爹的,也该亲眼见识下儿子的表演水平了吧.....”
向嘉的理想世界,就是在这一刻全面崩塌的。
那时他终于知道,人和人的差距,原来从精卵结合时期就注定了。
为了考上梦寐以求的电影学院,不惜顶着父母的压力,忍受比向嘉自己都渴望他考上名校的班主任老师和亲戚们的不解,几乎是逆流而上地,一路艰难走到这里。
被录取的那一天,父母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喜色,却仍在之后的无数个时刻感叹:如果那是一张清北录取通知书该多好。
他对父母刻板的认知早已习惯,并不想跟他们产生任何冲突。
况且父母即使不愿意,也从未做出过阻碍他选择的行为,向嘉自以为,这样已经很好了。
过往的二十年,向嘉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获得想要的东西。也许天赋较厉之珩差一些,但只要比厉之珩更努力,他不信超越不了对方。
而此时,真相如一盆冷水迎头而下,彻底浇灭了他心里的火苗。
猜到厉之珩家境优渥时他没太多感触,但知晓对方的父亲是陆酌后,他承认,他的确在某个瞬间滋生了超越妒忌和羡慕的情绪。
从进校的那一刻起,所有学生都对一句话心照不宣:在这个圈子里,缺的从来不是钱,是资源。
有陆酌这样的父亲,就代表厉之珩从一开始就享有最顶尖的资源。
这是向嘉努力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够到的位置。
那天晚上,因为厉之珩的失误,他们小组拿了第二名,向嘉其实并不失落,甚至无耻地感到一丝幸灾乐祸。
他不该有这样情绪。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想,让厉之珩感受一下拿第二名的滋味也不错。
唯一可惜的是,厉之珩拿第二名的时候,自己也不是第一。
升上大三之后,宿舍四人各自都有了对未来的打算。
段晖认为演员竞争过于激烈,而自己没有非常优越的形象条件,就彻底放弃做演员,转而去培训机构兼职,计划毕业之后做一名老师。
关海倒是聊了几家经纪公司,但都是M机构,大概率会往网红路线发展。
只有他和厉之珩,仍然执着演戏,每天不知疲倦地往各大剧组投递资料。
厉之珩其实不用向他这样费劲地推荐自己,只要跟陆酌通一次电话,就会有大把的剧本送上门任他挑选。
向嘉并不明白厉之珩执着隐瞒和陆酌的父子关系的意义,也许这是独属于少爷们的叛逆游戏,因为永远有人托底,所以失败几次也没有关系。
但他没有像厉之珩那样可以失败很多次的机会,如果毕业之前,他在这条路上仍无起色,那么父母一定会勒令他转行。
比他年长一岁的表哥在一所全国顶尖学校读飞行器制造专业,上个月已经申请到公费去英国留学的名额。家里所有的亲戚都为他高兴,说表哥从小就争气,给父母省心。
向嘉当然知道,如果当初他没有执意选择这条路,而是正常填报父母看好的志愿,那么现在也一定如表哥那样,过着所有人眼中“争气”且“成功”的生活。
但他偏不要这样。
他偏要学表演,偏要让父母和那些短视的亲戚们看清楚,他的脸一定会出现在他们日日看的电视屏幕上,他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他们刷的短视频里。
到那时候,就不会再有人对他说,学表演是没有出路的。
碰壁几次,他终于明白,出了学校之后,好像没有人会把“努力”作为衡量候选人的标准。
就连第一名的厉之珩也一样。
既然如此,普通人若想成功,就应该顺应一些规则,不是吗。
肮脏也没有关系,需要舍弃一部分人性也没有关系。
只要拿到自己想要的就好了。
反正结果是殊途同归的。
钟庭安问他有没有想过张扬,当然是有的。
明知道第二天一早还要上戏,却在深更半夜跟丢了魂一样淋着雨跑来这里,并不是怕张扬去他的剧组闹,他知道张扬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只是希望可以和张扬有多一点在一起的时间。
和张扬在一起的时刻,几乎是他最轻松,最快乐,最肆意的时候。在张扬面前,他可以短暂放下那些沉重的包袱,做一个简单到纯真的普通学生。
但人总归要面对现实。
和张扬在一起,意味着要面对世俗的眼光,更意味着他要舍弃一部分拍戏的机会。
这样恋爱,谈何容易。
他在异地拍戏,张扬全国满天飞,两个人聚少离多,时间一长,感情总有一天会变淡。
与其这样,还不如把目光放长远一点,专注在事业上。
普通人是永远没有办法把爱情放在第一位的。
张扬的确很重要,也许很多年之后也会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但在前途,成名,父母之中,如果需要割舍,那么爱情就是他首先会放弃的选项。
如此种种,向嘉并不想告诉钟庭安。
钟庭安不理解自己的选择,指责他“走脏路”,何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行为。
一个阔绰少爷,哪里会懂他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渴望出人头地的决心。
但是,作为张扬的朋友,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表达不满也无可厚非。
裤腿还在往下淌水,向嘉客气地跟钟庭安道别,消失在雨幕里。
第57章 酸流星雨
四月的一个寻常工作日,钟庭安从公司下班。
刚走出大楼,似有感应般往旁边看了一眼,不远处路灯下竟站着数月未见的厉之珩。
他穿一身深灰色宽松T恤和工装裤,姿态懒散地靠在灯柱上,看上去随性得很。
钟庭安眼睛亮了一瞬,脚步却黏在原地。
厉之珩笑着走到他面前,也不在乎自己那张脸吸引了多少路人的目光,就直接对着钟庭安的嘴亲了一口。
“傻了吗。”他一只手捏着钟庭安的两腮仔细端详,“是不是瘦了?”
钟庭安回过神,连忙拨掉厉之珩的手,警惕地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熟人后才稍稍放下心。
他们太久没见,钟庭安乍一见厉之珩,还以为是幻觉。
“你怎么回来了,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厉之珩说,“告诉你还有什么意思,我喜欢突击查岗。”
钟庭安又问:“戏拍完了吗?”
厉之珩答的是:“在收尾阶段了。”
又在撒谎。
几日前,钟庭安偷联系过陆酌,得到的答案与厉之珩告诉他的是相悖的。
前些时日《重逢》剧组换角的消息不胫而走,已经在网络上小范围传播起来,看上去应该是陆酌的手笔。
不过钟庭安从前很少关注娱乐新闻,因此厉之珩大概以为自己并不知道。
他就从身后变出一束鲜花递给钟庭安:“奖励你的。”
他看上去很轻松,仿佛真的临近杀青,卸掉了很多压力一样。
钟庭安把脸埋进花朵里深深嗅了一下,闷声问:“什么奖励?”
“按时下班的奖励。”
厉之珩没忍住又上手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肉,“要是下次让我抓到你加班,或者跟某些同事有亲密行为,那你就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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