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
新郎满面喜色,拿过秤盘上的秤杆,挑起盖头,露出一张娇美羞涩的脸。
“阿云。”
新娘轻唤。
这两张脸季鹤生并不陌生,虽未见过活着的两人,但他见过画像——这两人正是他的父亲季云朝和母亲千叶若。
侍女端着秤盘,笑吟吟说了两句吉祥话,俯首告退。
喜绸红烛在眼前一点点后退。时光飞逝,夫妻二人的恩爱和睦都被侍女看在眼里,千叶若的肚子也一日日大起来。
“青黛,都这时候了姑爷怎还没回来?你去给他送碗羹汤,就说是我的意思,修炼莫要忘记时辰,要劳逸结合。”
“是。”
青黛领命而去,季云朝见了羹汤却道:“再盛一碗,一并送到思修阁吧,我先过去看看师兄,我俩一起用。”
青黛应是,可等她盛好羹汤赶到思修阁时,却撞见令人悚然的一幕。
季云朝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是血淋淋的大洞,而司马问慈垂在身侧的右手,正滴滴答答淌着鲜血。
青黛身子本能一抖,碗盖磕碰的细微声响立马被房中人察觉。她不敢耽误,扔下茶碗便逃。
画面变得飞快,伴着紧张急促的喘息声,视线所及尽是低矮的树丛和墙角。身后人紧追不舍,眼看无路可逃,青黛跳入河中,施法用木头变出了一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自己则游过暗道,逃出了珩阳宫。
变化之术,乃千叶家的独门秘术,旁人难以识别,司马问慈未察觉尸体有异,只以为目击者已死。
当晚,季云朝入魔身亡和千叶若难产去世的消息传出。
青黛眼含着泪,连夜往千叶府赶,却和急于见女儿最后一面的千叶家主错过了。
再次得知家主消息,是死讯。
千叶家主在女儿葬礼上,伤心过渡陨了。
这一切一定是司马问慈那个伪君子搞的鬼!青黛想将消息告诉府中其他人,却发现千叶府被层层把守,根本无法靠近。
为避免被发现,青黛只能继续逃窜,暗中打探珩阳宫和千叶府的消息。
可很快,千叶府在失去家主支撑后,渐渐衰落,不复存在,府中竟连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猜到是司马问慈下的毒手,青黛更不敢露面,凭着变化之术,隐去本貌,从此隐姓埋名苟且偷生,想着终有一日要将真相公布于天下。
可她只是一介修为低微的小小侍女,该怎么去讲?谁才可信?谁会信她呢?
她只能盼着小少爷长大。
画面里,有很多季鹤生尚未成年的小小身影。他被保护的很好,身边总是有珩阳宫和其他仙门弟子跟着,司马问慈也常在不远处。
青黛不知谁能相信,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了,她不敢赌。
春去秋来,她始终没有机会单独靠近季鹤生。眼看修为低微,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她遇到了青延。
准确的说,她救下了青延。
从一群小妖魔手里救下了这个鼻涕虫一样的妖物。许是看他幼小可怜、奄奄一息,好心的青黛将它带在身边,精心照料。
可恢复了精力的青延,却在一天晚上爬上了青黛的手臂,贪婪地吸食着她的魂魄法力。
青黛惊醒,想杀了它,青延却说话了。
声音顺着它正在吸食的灵流传来,清晰无比,她能清晰感知到它的情感。纯洁孺慕,它们本就是生来吞噬母体,才能换取新生的妖物,
“母亲,我会帮你保管秘密,找机会告诉他。”
青黛一下泄了气,因为灵流的链接,她知道了这个奇怪妖物的特性,他会继承自己的一切记忆,包括大部分情感。
他说的是真的。
后来,青延继承了这份沉重的记忆,给自己取了青延之名,一直找机会想接近季鹤生。但魔修想接触季鹤生何其困难,或许也被司马问慈有所察觉,从中阻碍。
总之最终,他还是没有见到季鹤生,但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他将记忆存于内丹交给了温亦安。
不管何人,只要使用它,里面的记忆就会逸散出来,供众人观看。
……
画面溃散,季鹤生怔在原地,运输法力的掌心颤抖。他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向司马问慈:“假的吧?师尊,是假的对不对?”
“哈哈哈哈哈……”司马问慈虚弱地笑起来,“鹤儿,何必自欺欺人呢?”
同样看完画面内容的众仙门窃窃私语,他们有不少是当年之事的亲历者。
“司马问慈和季云朝不是师兄弟吗?两人感情甚好,怎么会……”
“我当年就说,季仙君那样正直纯透的人怎么可能会入心魔?”
“可怜了一对恩爱眷侣,还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师弟,司马问慈当真狠心。”
“当年名声鹊起的千叶府,竟就毁在一夕。”
……
季鹤生嘴唇颤抖:“为何?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司马问慈哼笑一声,“我六岁入道,八岁斩魔,十二岁救千人于妖魔之口,珩阳曦光本就是说我,凭什么被他一个半路入道的人抢走?我心心念念的宫主之位,也是他瞧不上,施舍于我。你知道外人怎么说我吗?”
他攥住季鹤生传输法力的手,露出一抹的狠厉的笑:“他们说,平庸之人管家,真正能代替珩阳宫之名的不是现任宗主,而是云游四方斩除邪魔的季仙君……我如何不恨!”
“我本也不想杀他,可他、他撞见了……我不得不动手。”
他满是血渍的手,陡然用力,攥的季鹤生生疼。他望着季鹤生,像是望着平生最珍贵的珍宝,又像是望着当年的自己,道:“你出生那日,万丈霞光,仙鹤翩飞,阻我的人都不在了,我才觉得心中那口淤积已久的浊气终于消散,鹤生……这个名字是我给你取的。不必再浪费法力了……我……我……”
他声音越来越虚弱,季鹤生传输法力的手却始终被他牢牢攥着,无法动作。
“师尊,让我救你,让我救你——”
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对于眼前人,季鹤生说不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他合该是恨他的,可这些年的教导关怀做不得假,生死面前,他竟悲哀地想让他活着。
活着,两人死生不见,从此为仇……
攥在手上的力道渐渐消失,司马问慈脑袋一歪,有一滴泪自他眼角落下,朦胧间,季鹤生仿佛听到了一声沉沉的低叹:“鹤儿,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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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同归
司马问慈已死,合欢宗与水月谷的一众弟子和其他仙门弟子混战着,还有大批仙门长老并未动手,胜负一目了然,坚持已然无用。
温亦安出声劝道:“秦宗主,放手吧。”
秦秋华不答,眼睛死死盯着结界,手心法力飞速传送,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眼看劝诫无用,江襄提剑而上。
面对高手,花里胡哨的招式和剑法并无用处,江襄指尖凝力,抹过剑身,直接用了杀招。吞天噬地的一剑斩出,直直向着秦秋华而去。
结界法力不可断,秦秋华只能在继续破开结界和闪身躲避之间做选择。
正常人都会选择后者,毕竟有命在,一切才有意义。可她丝毫微动,仅眉心微蹙了下,继续执拗地撬动结界。
剑光一点点靠近,眼看就要落在她身上,突然一道更为强大的剑气反击而出,生生将江襄掀飞出去。
江襄喉间猩甜,滚了好几丈才堪堪停下,他以剑杵地,艰难地半跪在地上,道:“怎么回事?”
这反击剑招实在熟悉,分明是昭天宗的招式。
温亦安眯了眯眸,想起宗门练习石穴中的剑气,道:“若没猜错,这是祖师谢广白的剑气,祖师在她身上布了守护剑阵。”
守护剑阵,以神魂为引,精血为媒,对施术者损伤极大,却可以挡住三次致命伤。若不是极好的交情,没人会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布阵。
温亦安也有些疑惑,难道这两人之间有所交集?
秦秋华听罢眼角含泪,愈发不要命得往结界里注入法力。所耗法力太多,幻化出的容貌再难维持,开始发生变化。
妖冶狭长的眉眼一寸寸褪去,唇色从浓艳的绛红转为淡淡的樱粉,眉间的魅人的风情凝上霜雪,逐渐沉淀,变为清冷
——正是石室中,合欢宗开宗祖师秦怜月的脸。
紧接着,她变为本貌的脸也在法力的急速消耗下,一点点松弛、干瘪,皱纹密布,连发丝也变得雪白。
“宗主!”尹归月厉声,“停下吧!”
秦秋华不答,枯槁的手仍在用力,苍老皮肤下的血肉进一步枯缩,褶皱层层叠叠,眼看就要力竭而亡。一道人影飞来,续上了即将耗尽的法力。
天地震颤,结界开始出现裂缝,一点点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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