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温亦安多少有些不适应,以为江襄又要使计逼自己承认身份。可一连数日,江襄都只是规规矩矩的行礼,每日带些吃食或小玩意儿孝敬他。
渐渐,两人达成一种微妙的默契,无需温亦安承认什么,江襄只将他当成师尊孝敬。
有苏晔陪伴、徒儿孝敬的日子过得很快,温亦安也没忘记正事。
自上次天极峰出事后,江襄修改了结界,天极峰空间不再与后山交错,只是单纯罩了层防护结界。结界解法颇为复杂,但所需法力不多,温亦安甚至不用蓄法力的灵符,就能自行解开。
看来江襄是彻底想通,不打算再拦他。
弄清这点后,温亦安随意挑了个夜晚,前往天极峰。
月朗星稀,一切在月光下照的分明。温亦安单手掐诀,在结界上打开一个一人高的小洞。
这种结界破解之法,不会毁坏结界,在施术者进入后,结界会重新修复,不让落下结界之人看出端倪。
熟悉的屋舍出现眼前,院里小渠潺潺淌着水,隐约可以听见鱼儿在里扑腾的声音。
天极阁还喂着鱼?
温亦安有些惊讶,走进院里,发现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丝毫未变。他房外的走廊,还放着悯仙剑的剑架,只是木架结构已经有些松散了,但整体十分干净,显然有人时常擦拭。
绕过回廊,走廊尽头的屋子透出烛光,一道剪映映在窗上。
有人拿着鸡毛掸子,似在打扫。
这么晚了,会是谁?
温亦安隐藏身形靠近,见江襄站在书架前,正在掸灰。
他细心地掸干净书架的每个角落,连拐角缝隙都不放过,做完这些后,又从水盆里拧干帕子擦拭……等一切打扫干净,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目光深深地看了会儿,将它重新放回。
“师尊。”
温亦安一惊,却见江襄目光仍停留在桌面上,缓缓道:“回见。”
他抬头要走,温亦安忙绕到屋后躲开他视线,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从屋后出来。
温亦安走进江襄刚出来的书房,点燃油灯。
桌上是一封信,甚至都算不得信,只是温亦安着急出门时,随意写的叮嘱:
“雲国有诏,归期不定。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和小八。勿念。”
一张连落款姓名都没有的纸条,竟被放了这么久。
温亦安心底升起丝触动。但很快,他便从心绪中回过神,四下查找。
书房陈设和他当年离开天极峰时一模一样,没有谢长明的旧物。
难道当年谢长明用的不是这间书房?
温亦安奇怪地绕去其他房间。
天极阁不大,总共就七八间屋,温亦安挨个找完,惊讶发现,阁中竟没有一件谢长明的东西。更诡异的是,所有房间布局陈设都和他当年离开天极峰时一样,偏谢长明的房间被清理干净,一件东西都没留。
莫非……江襄知道他要找谢长明的旧物,所以提前清理了?
可他要找谢长明旧物的事,除了季鹤生没人知情,季鹤生也绝不会对外讲。
再说,江襄为什么要阻止他找谢长明?
温亦安想不明白。
窗外,月影西移。
搜查无果,温亦安只好暂且离开天极阁。
回去的路上,一道声音忽然叫住他:“亦安。”
“!!!”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暗室
茫茫树林尽头走出个人影,身形雄伟,腰背有些微弯。待走得近了,温亦安看清那人沉肃苍老的面容,有些意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那人道:“不必隐瞒了,我知道是你。”
“邱长老如何知道的?”
“本来不确定,但那晚收到了你的求救传讯。”
求救传讯?
魔修夜袭地牢那晚,他假冒守门弟子给邱百川传去的求救传讯?
内门传讯皆用此法,邱长老如何知道就是他?
温亦安张唇,刚想询问,邱百川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内门传讯之术已经更改,那晚问过守门弟子后,我就知道是你了。亦安……你、你怎么才回来?”
邱百川感慨万分的抬手搭上他的肩,声音颤抖。
温亦安躬身拱手,恭敬道:“出于种种原因,晚辈实不宜现身,是晚辈失礼,迟迟未能拜见您。”
“起来吧,我知道你有难处。”邱百川扶起他。
温亦安将自己莫名重生和来昭天宗的目的说了,隐去出身合欢宗的详情,只说和苏晔一起,自北方某个村庄而来。
“还有件事,我想问长老。”温亦安拱手。
邱百川:“问吧。”
温亦安:“长明飞升……”
邱百川轻叹,打断了他:“你还是放不下,你是师兄,但他已经长大,襄儿也是,肩上的责任不必那么重,可以放一放。”
温亦安笑:“这番话,倒不像长老会说的。”
邱百川也笑,多年来他一直严苛有余,宽仁不足,很少从他嘴里听到如此纵容的话。但面对温亦安,这个舍身献祭救了天下苍生的后辈翘楚,他那些严苛的训斥无法出口,也无从说起。他早将他想说的一切,都做妥了,甚至做的更好。
邱百川目光不禁柔和几分,不忍拒绝他的请求,道:“你随我来。”
宗祠后殿的暗室里,一盏略显暗淡的金色命灯,孤零零亮着,前方放着一块漆黑的牌位。因为背光的缘故,看不清牌位上雕刻的名字。
温亦安不确定道:“长明的命灯?”
邱百川点头。
温亦安不解:“为何要把长明的命灯单独放在此处?”
邱百川叹了口气:“你走近细观就知道了。”
温亦安点头,走近孤零零亮着的命灯,背光漆黑的牌位上,刻着谢长明的名字。而命灯金色的火光之中,竟缠绕着数缕细丝般森黑的魔气。这魔气并不陌生,带着冥渊独有的阴冷黏腻之气。
温亦安骇然:“这是为何?”
邱百川肃声:“长明飞升那日,天雷足足劈了三百零八道,天降祥云,但很快被魔气覆盖,而后他的命灯就变成了这样……我们猜测……他可能入了心魔。”
心魔?
爱而不得的心魔?是那个少年?
可长明不是已经废玄明剑改修沧澜剑了吗?沧澜剑没有情爱心念的限制,长明怎会入魔?再者说来,如果真的入魔,那命灯也该是玄黑色,怎么会是金色掺杂少许黑色?
温亦安从怀中掏出稽灵盘,两指并拢,引了一缕气息放入盘中:“不论如何,我先去寻他。”
邱百川看了一眼他手中之物,认出是珩阳宫的镇宫之宝,知道他下定决心,没有阻拦,只是叹气道:“那襄儿那边你打算如何?还是瞒他?”
温亦安点头:“此番不知是福是祸,没必要把他牵扯进来。”
邱百川静默不语,思索了很久才道:“但这些年,他一直没放下。”
他带温亦安离开了后殿暗室,绕进一条小路,穿过竹林后,见到了一片空地。
夜风袅袅,月影纷乱。万叶千声中,一座土丘并着石碑伏在树影里,碑前蜷缩着一个人,身边零七竖八散地散落着不少酒坛。
温亦安蹙眉走近,夜风裹着刺鼻的酒气拂过面颊,月影摇曳游离在那人身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清俊威严的眉眼。
像似有所感,喝醉睡沉的江襄蓦地伸手抓住了温亦安袍摆,眼角闪着氤氲水光:“师尊……别走……”
温亦安打算拽出袍角的手一顿,短暂的犹豫后,还是将手放在了他头顶,轻抚了抚,哄道:“师尊不走。”
得了允诺,江襄唇角无意识勾起,握住袍角的手也放松下来,温亦安乘机抽搐袍角,抬眸往碑上看去。
碑上刻的是他的名字,江襄的字迹。
邱百川低叹:“你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温亦安摇头,邱百川道:“今天是你献祭冥渊的日子。这些年来,不论多忙,襄儿总会抽出时间回来祭奠,先去天极阁打扫,再在碑前守上一晚。”
邱百川抬头,像是极悲痛般,望着苍茫夜色,声音沉肃:“但他是昭天宗主啊!万一……宗里禁不起再折腾了,不到百年,我们已经换了三任宗主。”
温亦安怔然,他懂邱百川言外之意。
一宗之主,在特定的时间地点,露出如此大的破绽,若被有心之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邱百川拍了拍他的肩:“若襄儿再不解开心结……”
“亦安明白,”温亦安对着邱百川行了一礼,“我会向襄儿坦白身份,告诫他谨慎行事。这些年来,有劳长老费心了。”
邱百川低叹一声:“你知道便好,我寿元将近,也看顾不了宗门许久。”
……
月色清寒,虫鸣阵阵。
雾隐崖山顶的一间屋子里亮着灯,温亦安坐在江襄书房的长案前,等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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