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旁边的弟子不明所以:“漓玄师兄,这……就让他们上去了?”
“是天生剑骨。”
漓玄压低声音。
此话一出,赵小王爷面色难看,僵在原地。那弟子也再无异议,恭敬拱手冲着温亦安说:“二位这边请。”
温亦安微笑颔首,拉过苏晔往前走了。路过漓玄时,忽听他道:“你似乎……有些气息不稳。”
温亦安一怔。气息不稳,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正常人剧烈运动后,二是体弱之人。他现在队伍里排队,没有剧烈运动,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若摸骨验证,一切就都瞒不住了。
漓玄轻笑,没有深究,朝入口伸手道:“走吧。”
黑色耳坠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映得他眉目有种别样昳丽的美,温亦安忽而觉得这张脸他在哪里见过,可仔细想时,又毫无头绪了。
两人被弟子带着先进了山,尚在排队的赵小王爷面色阴郁,朝漓玄道:“我不能先进去吗?”
漓玄瞥他一眼,眼里噙着笑却不达眼底:“可以,但您和您的随从一起进去太显眼了,还请小王爷再坚持一下。”
漓玄说着,头也没回的去了队伍前面,赵小王爷睨着他的背影,不悦道:“装什么装。”
山脚下,石阶往上绵延一眼望不到头。石阶两旁,插着形状各异的刀剑,或斜或立,或完整或残缺。它们由昭天宗各代弟子留下,依宗门习俗,人死剑归,灵剑代替主人世世代代守护宗门,亦受宗门守护。
温亦安望着苍茫茫的山顶,对苏晔道:“等会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害怕。”
苏晔黑亮的眸子映着山影,乖乖点头。
两人踏上石阶,剑气苍凉水般涌来,带着古老的低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些剑前身本就是灵剑,天长日久受万剑山灵气蕴养,渐渐生了灵智,会叩问登山者所求为何。若心思不纯,或心志不坚毅,便会被剑灵驱逐下山,这便是万剑问心。
温亦安前世经历过许多回,如今听来不过是老友的问候,竟有些怀念。
剑灵们絮絮叨叨,越往上走声音越大,也越清晰起来。
“我见过你。”有剑灵说,“你是昭天宗人,怎么换了个身体?”
温亦安淡笑,用神识回道:“我也不知,稀里糊涂就在这具身体里醒了过来。”
“他们将你的剑插在峰顶,说你死了,原来你没死吗?”
温亦安不知该怎么回答,自己死了但又醒了过来,只得道:“是呀。”
“可惜,你的小徒弟已经当宗主了,听说你师弟也死了,连剑都没留下。”
温亦安心口一滞,密密麻麻针扎的痛意在胸腔化开,这是他来昭天宗的另一个目的:查清谢长明的死因。
师尊一直将谢长明当做昭天宗的希望,嘱托温亦安一定照顾好他。可温亦安不过舍身献祭一次,消失了百年,这家伙就死了。
外界都传,谢长明因渡劫失败身死。但温亦安清楚,以谢长明的天资悟性,绝不可能因渡劫身死。
他是天生剑骨,比温亦安晚入道十年,也能轻易赶超温亦安。甚至在主动废除玄明剑法,重修沧澜剑后,也能在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里重新跻身化神。
这样一位剑修天才,修真界千年都难遇到,怎么可能因渡劫轻易身死。
“哥哥,怎么了?”
苏晔拉了拉温亦安的衣袖,温亦安从沉思中回神,看着面前那双极为熟悉的黑瞳,忽然想起它们到底像谁了——
谢长明天生剑骨,苏晔也是天生剑骨,他们甚至还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温亦安注视着那双黑瞳:“长明?”
第6章 测骨
苏晔眼神茫然,瞳中一丝变化也无,重复道:“哥哥,怎么了?”
他总是这样,偶尔会颠三倒四重复说自己说过的话。
温亦安看他一脸傻样,忽而觉得谢长明眼中的黑寂和苏晔的痴傻是不一样的。苏晔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所以眼神没有杂质,而谢长明是一种万事万物不放在心上的沉寂。
他们不一样。
“没什么,你听不到剑灵说话吗?”
“说话?”苏晔歪了歪脑袋,望着温亦安痴痴笑了,“哥哥说话。”
温亦安失笑,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身旁忽而行过四五个人,均穿着厚厚的斗篷,戴着兜帽,为首男子道:“诸位,今年昭天宗选拔形式有变,等会上去大家还是小心一点。另外,斗篷另收五十两银子,我也是找器修租的,也花了钱,没赚你们。”
男子身后几人顿时不满道:“你怎么回事,上山还另收费?有没有职业道德。”
“看您说的,”男子赔笑,“我这也是小本买卖,五年才做一次,而且今年难度这么高,别人还都没上来呢,我带你们上来也没加价,就斗篷给点租赁费,没乱收。实在不行,您不租斗篷,脱下来还我也成。”
“……”
男子身后几人不说话了。
万剑问心寻常人难以承受,只能借助法器或其他法子屏蔽剑气,否则根本无法上山。
他这是吃准了众人虽有怨言,但也不能真的不租斗篷。
宗门选拔乱成这样,难怪江襄会突然改变选拔形式。
温亦安兀自走着,没管几人。借用外力上山不可能通过弟子选拔,他们大概率和山下遇到那伙人一样,只是想借机上山瞻仰下悯仙剑。
一行人赶超温亦安,渐渐走远了。
温亦安微喘着气,额角凝出一层细密密的汗。他身体弱,许久没有走过这么远路,还是上山。
苏晔侧过头看他,乌黑的眸子映着温亦安微微潮红的脸,道:“我背哥哥。”
温亦安笑着捏了把他的脸:“不行哦,你背哥哥的话,哥哥就不能和你一起入宗了。”
被人背着上山,也算作弊的一种。
“哦。”
苏晔失落的点头。
没一会儿,他又抓起了温亦安的手:“我扶哥哥。”
煦和日光从山岩上投下,映得男子眉目明朗,那双黑澄澄的眼,纯净明亮,不染尘埃。温亦安笑着反握住他:“好。”
日头落在石阶上,两人相握的手汗津津。
苏晔体力好,一点也不觉着累,他宽厚的大掌撑在温亦安掌下,给他借力。温亦安走得实在累了,两人便倚在石壁的阴影里歇一会儿,再继续上路。
身旁不时有人断断续续经过,他们大都形单影只,即便停下来歇息,也是望着苍茫的天出神。
身边有个人陪着也不错,温亦安想。
他取下腰间的水囊递给苏晔:“喝点水吧。”
豆大的汗珠从男人鼻梁上滚下,苏晔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大口吞咽起来。
日头映照着石阶,前方不远有处宽阔的平台。上面摆着桌案,几位昭天宗弟子立在旁边,经过的人排着队短暂停留……似乎又是处路卡。
“喝了水,我们修整一会儿再走。”
温亦安擦了把额上的汗,苏晔点头,将水囊还给他。
温亦安接过,就着壶嘴饮了几口水。两人背对平台,坐在石阶上休息,远远可以看见盘旋而下的石阶上云雾缭绕。
原来,他们已经走得这么远了。
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石阶拐角,赵小王爷满头大汗,小厮披着斗篷苦不堪言。
“少、少爷,要不您先上山,小的歇会儿再慢慢爬上来?小的……小的实在受不住了。”
赵小王爷睨他一眼:“废物!让你上山是照顾我,爬个山都不行,还指望你干点别的?”
“哎呦,少爷。您是天选之子,这山您爬起来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可小的一介凡人,属实承受不住啊。”
赵小王爷眉峰一挑,显然对这番话十分受用,道:“歇吧,晚点儿记得跟上,别不小心掉山坳子。”
“是是是,谢少爷关心,小的一会儿就跟上。”
小厮伏在石阶上,点头哈腰地送走了小王爷。
赵小王爷一人继续往前走着,没过一会儿,瞧见了石阶上坐着的温亦安二人。他高昂着头,从两人身边经过,讥讽道:“天生剑骨不过如此,还以为你们早到山顶了呢。”
温亦安捏着帕子给苏晔拭汗,全当没听见。
见两人不搭理自己,赵小王爷轻哼一声:“容貌粗陋,还挺讲究。”
说罢,也不再等人回复,抬步走了。
苏晔气鼓鼓皱眉:“哥哥,他很烦。”
温亦安拭掉苏晔眉尾最后一点汗,温声道:“不相干的人,不必理会。”
“可我不喜欢他说哥哥。”
温亦安拭汗的动作一顿,笑看着苏晔道:“没事,哥哥不在意。”
苏晔不语,英朗的眉皱起,似乎还是觉得不满,温亦安笑着揉了揉他蹙起的眉心。苏晔眉宇松弛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亦安,语气郑重:“我保护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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