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桑呢?”我问。
果然,我没猜错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了尘。
“他本就没回来,声音是我伪装的。”
我转过身,油灯的黄光落在对方的脸上,是之前那个老头。他站在离我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灰扑扑的长衫下摆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印。
但他身后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那字正往青砖深处缩。
“你想要铜镜,是吧。”我说。
了尘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可以给你。”我攥着铜镜晃了一下:“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这铜镜认我,你抢过去也没用。”
了尘顿住了,他本来已经往前走了半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铜镜的边缘,但在我问出这句话之后,那半步又缩了回去。他歪了歪头,脖子拧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我是谁?”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忽然变了调子,一股压了太久的怨气从喉咙往上翻涌:“你觉得我是谁?”
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来的风吹得往旁边一歪,那团黄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把他身后那面刻满名字的青砖墙照得更清楚了。我这次看清除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不是随便刻的,是一棵倒着长的族谱树。
这些名字有一个共同点:全都被一条横线划掉了。
整面墙上只有一个名字没有被划掉,在最底下一排,靠近墙角的位置,两个小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执拗。
“苏渊?”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灰暗的眼睛里,油灯火苗跳了一下。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抬手,油灯灭了。黑暗中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冷的青砖墙。
有人从我右侧扑过来,铜镜的握柄在我掌心发烫,我往左一闪,肩膀擦过什么东西,粗糙的麻布刮过耳廓。紧接着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我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一步,铜镜的边角脱了手,在黑暗中翻了个个儿。
“啪”的一声轻响,铜镜落地,并发出金光。了尘蹲在两步之外,枯瘦的手指正朝镜面伸过去,他的脸上沟壑纵横。
我甩了甩被他攥过的手腕,那里已经多了一圈青紫色的指印。他抢过去也没用,等一下就会回到我手里。
了尘手指碰到铜镜的边缘时光忽然从他掌心底下炸开,只听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弹得往后跌了两步,铜镜纹丝未动。
了尘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多了一道灼痕。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反而抬头看着我。
“你替我去拿。”
他说完这句话,脸就开始变了。皱纹往两边退开,鼻梁拉直,眉骨拢高,下巴收窄。就像有人拿着刀在他脸上刮,一刀一刀往下削,不过一下的工夫,那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老头消失了。
我看着他,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那是叶桑的脸。
“别这么看着我。”他笑了笑,用叶桑的声音说,语调却透着另一股凉薄的笑意:“这副皮囊我用过好几回了,每回都好使。”
他往前跨了一步,我没有退,脚后跟已经抵住了墙根。
“你看这面墙。”他抬手,用叶桑的食指,从最顶端划到底部:“大房苏平,妻林氏,长子苏允,这一支三口人,贩盐起家,宅院连了半条街。”
他的指尖落在那些被横线划掉的名字上,一个一个点过去:“二房苏渊,就是我。分家的时候只得了三间铺子,全亏了。我眼红,我恨。那年腊月我雇了人,捆了苏平扔进后院那口枯井里,林氏堵着嘴埋在后山枣树下,而小的剁碎了,喂了狗。”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叶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把你封在地底下,下了最毒的咒。墙上的名字是给你认祖归宗的。我心想,留你一条命,知道仇人是谁,才恨得最痛快。”
“后来呢。”
“后来?”他把嘴角一扯,好像要把脸上的皮扯坏:“你死了,死在地里,过了三年才死透。肉身烂了,怨气反倒凝起来了。你破开封印那天是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苏家二房正在摆宴。你一个一个杀的,七口人,从老的到小的,杀完了就蹲在院子里哭。”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可肉身已经烂得没法用。”
“所以你留了苏渊作为你的肉身?对吗?苏平?”我盯着那张属于叶桑的脸,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了尘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抢了苏渊的肉身,把苏渊的那团怨气塞回墙里封起来,对吧。”我替他回答了。
了尘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趁机蹲下去,伸手把铜镜捡了起来。
了尘看着我,用叶桑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铜镜给你吗?”他问。
“你养不了它。”我说:“铜镜需要阴主滋养。”
了尘没回答:“他们在地底躺了一百多年了,他们回不来了,除非我找到能让生死重新洗牌的办法。”
他说完这句话,那双眼里的东西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淡漠的死意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灼热。
“鬼怪世界里有那种力量,只要能把那扇门打开一道缝,哪怕只是一道缝,我就能从那条缝里把已经死了的人拽回来。”
“你怎么知道拽回来的还是你的家人?”我问。
“那我也要一试。”
“我等了一百多年了。”
叶桑的皮相在油灯光里显得很年轻,但那双眼里的东西太老了,装了一百多年的执念。
他的话说完,地底空间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跳了跳,把那面族谱墙上的名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不是来跟我讲道理的,一百多年的执念攒成一个信念,不是几句话就能让他停下来的。
所以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我把铜镜攥紧,转身就跑。
地下的空间不大,四面青砖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方形,除了来时的那个洞口和墙角那盏油灯,没有别的出口。但我来的时候注意到西侧那面墙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道窄缝,缝里透进来一丝风,说明那面墙不厚。
我朝着那面墙冲过去,脚底踩过碎石和干涸的泥土,木木从我口袋里探出半个身子,盯着身后。
肩膀撞上那面青砖墙的时候,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这他妈实心的。
木木从我口袋里滚出来,落在脚边的枯叶堆上,细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触须朝四面探了探。
“他……他过来了。”木木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这些年所有的事情都做错了。”声音后方传来。
我攥着铜镜的手指松了一瞬。
“但这件事我没想错。”了尘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像是往前走了半步:“只要那扇门打开,他们就能重新回来。我不会再做错的事情,我会选对的那条路走。”
他的脚步又近了一步。
我靠着那面实心的青砖墙,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砖面上,木木在我脚边缩成一团,两根细胳膊绞在一起。
铜镜在我掌心里猛然亮了一瞬,了尘的手指在接触到镜框的前一刻被那道光弹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没有松开,反而扣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那道已经被他攥出来的青紫色指印上又叠了一层新的。
我抬起另一只手去推他的手腕,木木从我脚边弹起来,圆圆的身子撞上了了尘的小臂,撞得他小臂偏了一偏,但他没有松手。
突然,一道白光一瞬间充斥了整个地底空间。
我被刺得睁不开眼,了尘扣着我手腕的五根手指在那道光里猛地松开了,我听见他发出了一声闷响。
我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往后带了一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
我睁开眼。
亓七站在我身后,他右手扣着我的肩膀,左手虚握着,指缝间有极细的暗光,正一丝一丝地缩进他的掌心。
幸好幸好,我开始想的是实在打不过我就开门跑去鬼怪世界找亓七。
成功苟住一条命。
亓七低头看了一眼我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指印,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把铜镜从我掌心里抽了出去。铜镜离开我手掌的那一瞬间,我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去,我整个人朝前栽过去,亓七的另一只手撑住了我的肩膀,没让我脸着地。
“乖。”他说。
我没动,也没力气动了,刚刚用八卦铜镜耗了我太多力气,我额头抵在他黑外套的肩头布料上,放弃挣扎。
“你刚才说,只要打开那扇门,就能重新洗牌。”亓七开口,声音平静:“那你知道门那边的力量是什么吗?”
了尘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鬼怪世界里的东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亓七说:“你以为门那边有能让人复活的力量,其实不是,那扇门后面只有一堆急着往外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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