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那轮高悬圆日,没有明灭闪烁过。因为神龙大人也没有力气眨眼了,是吗。”


    夏怀直愣愣盯着成君,忽一个闪身,直接来到成君面前。


    “兄长!”夏舒失声惊叫。


    “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夏怀按住成君双肩,力道之大,成君脚下泥土陷落两分。“我在朔方原上守了那么多年,就是在等一个机缘!”


    “你的机缘……与我何干?”成君艰难道,明明临渊剑在手,怎么都无法刺出;夏怀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哪怕此时状若癫狂,也不是他能抵挡得了的。“夏前辈,那是不该存在的东西。难道你自信能比得过左榕?还是比得过那些死在恶龙嘴里的大前辈们?”


    “神龙大人已经衰朽!你怎知我打不过祂?”


    “哈哈……”成君大笑,“就算你打得过祂,然后呢?连那恶龙都飞升失败了!这世上真有绝地天通,飞升已再无可能!夏前辈,你非要我跟你说个明白吗?!你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啊!”


    “不……”


    夏怀恨声,按着成君两肩的手越发用力,成君吃痛,嘴角流下一线血痕。


    “你撒谎……撒谎!”他大喊,“我本来可以去天上看看的,是你将那书毁了!现在神龙大人也要死了,再也没有一本书可以让我看到了……!”


    “对啊!你没机会了!”成君嘴里彻底涌出血来,却还是在笑,嘲讽地笑。困住他的是当今天下第一,他心中殊无惧意,只有不吐不快的快意。


    “所有人都听好了,这世上已再无《龙渊古卷》!不管那是一个谎言,还是一个宝贝,它已经没有了!你们又奈我何?又奈我何?!”


    说完哈哈大笑,血沫子都溅到夏怀脸上。夏怀由是大怒,双手掐住成君脖颈,只消几息,便能将成君绞毙掌下。


    “兄长!”


    夏舒从丁仪身边挣开,身子还无力,只能跪在地上仰望身前不远的那两人。


    “你心里真的就只有那本书吗?”他痛喊着,声嘶力竭,不觉已泪爬满眼。“那我对你到底算什么?你以为将我送到青莲谷是照顾我,可我不愿待在那里,一直等你来接,你从未应过!”


    “老师是因为谁才对我日夜折辱,你还要装作不知吗?非要把我送到这样的人身边,你夜里睡觉的时候心安吗?成君都说了那本书没有了,你还是不信……我懂了,你是天下第一,你是天下第一的可怜!最擅长的不是剑术,是自欺欺人!”


    夏舒闭上眼,两滴豆大眼泪落下来。


    “你恨成君便要杀了他,那我恨你,我能杀了你吗?”


    “……”


    夏怀张了张嘴,看着地上跪着哭到不能自已的幼弟,手上一松,成君当即挣脱,赶紧原地运动疗伤。


    他怔怔道:“你说你……恨我……”


    “我凭什么不恨?”夏舒哭道,“你,还有老师,我凭什么不恨?”


    “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阿弟……”


    “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兄长啊!”夏舒低喊,“我敬你爱你,你可曾真拿我当过阿弟吗?”


    夏怀想去将夏舒扶起来,踉跄一下,竟是摔倒在夏舒眼前。他不声不响地爬起来,再次去扶夏舒,被夏舒反手打开,呆望着自家阿弟,再说不出一句话。


    那边成君调息完毕,见夏舒还跪在地上,毫不犹豫来到身边将人扶起,护着夏舒退离一边。


    夏怀一直呆望着夏舒,看到自家阿弟望着自己的眼神,那么陌生,那么痛苦,他忽然也觉出一阵痛苦,从心口处泛起,一路上涌,直到头脑一阵空白。


    等回过神来,他已找到了自己的不器剑。拿在手里端看分明,本想就此离开,一抬眼,夏舒正在成君身边,看着自己的眼神并无留恋。


    再看丁仪,甚至根本不曾将目光分给唯一的弟子,一双眼中只有他。


    求了一生,兜兜转转,也不知求了些什么。


    人群中发出几声惊叫。


    成君与夏舒同时抬头,正看到夏怀垂落的手臂,不器剑刎过他脖颈,鲜血飞溅满地。


    身子兀自直挺挺立着,不肯低头。


    夏舒双膝一软,被成君一把揽住,眼前一阵发黑。


    “兄长……”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丁仪脚下盛开青莲一朵,有青黑莲花纹自他脸上蔓生,爬满半张面庞。他走到夏怀身边抱住那具身体,尔后一路来到峰顶崖边,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一片哗然。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轻飘飘落在傅云彤脸上。


    她伸手去摸,指尖湿湿的,什么都没有。


    “……下雪了。”她喃喃。“下雪了?”


    “是的,下雪了。”方乐一道。“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死了。”


    “谁死了?”


    “皇帝死了。”


    “……”


    不远处的周微言闻听此语,当即脸色大变,原地消失。


    傅云彤颤声重复,一字一顿:“你是说,皇帝驾崩了?”


    “是的,皇帝驾崩了。”


    岁正九重境,一言定生死!


    在场众人更是哗然,天机阁主开口断事,必得应验,苏氏、阮氏等皇商更是坐不住,纷纷告辞下山,前去确证。


    漫天雪花纷乱。


    人声喧闹来往中,柳潇湘来到傅明彰跟前点头致意。路过成君身边时,她停下来,温声道:“方才不器剑说,那条龙还活着。我还是去看一眼罢。”


    成君道:“前辈究竟是想看什么呢。”


    “看一眼,心也就死了。”柳潇湘笑了笑,成君从未见过她笑得这样温柔。“我就看一眼。”


    柳潇湘走了。成君正要对身边的夏舒说什么,忽然听到傅明彰在喊自己。


    他回头,傅明彰郑重地将九岳剑端在怀中,对他招了招手。


    成君走过去,只听傅明彰道:“君儿,这偌大一座九岳山,为师就交到你手中了。”


    “……”


    见成君不语,傅明彰便去握成君的手,将那紧闭的指头一根根掰开,双手奉上九岳剑,长长吐出一口气。


    “君儿,为师老了。再没有道理能教你,也没有本事可教你了。从此往后,这九岳剑派,就是你的了。”


    成君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夏舒的方向。


    夏舒同样没有说话,只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慢慢展开。成君认清了,那是还在洛城时,他为他亲笔写下的契据。


    撕拉几声,纸成碎片。


    朔方原上,便是苏允之万星坠天、步步紧逼,夏舒也没有将那张纸撕毁。


    “小夏,你……”


    “本就是骗你写的,无心之语,不用当真。”夏舒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方乐一身前,华音希一直冷眼旁观,至此脸上终露出一点笑意,对方乐一恭敬道:“师父,那赌约,是我赢了。”


    “是吗?”方乐一道。


    “今日是九岳山重开山门、宣布下任掌门的大喜之日,乃是百年不遇的黄道吉日。但有成君这个变数,注定会死的死、疯的疯,只因他一句话,便不可能善终。”


    “你也说他是变数。”方乐一顿了顿,“便是你与我第一次赌局,我也不曾输。”


    “神龙将死,算平局罢。”


    “第二次赌局,你也赢不了。”


    方乐一轻轻看了成君一眼。“变数就是变数。”


    雪越下越大,青山如盖,寒风瑟瑟。碎纸被那寒风卷起,与漫天雪花共舞。


    夏舒呼出一口浊气,将手上剩下的碎纸就地一抛,转身便走。


    “小夏!”


    成君手一松,被傅明彰郑重交付的九岳剑怦然坠地。他一个闪身来到夏舒身边,牢牢抓住夏舒手腕,身子一转,对傅明彰道:“我人生前二十余年一直以为,自己未来是要坐上师父这个位置的,也一直以此自勉。可后来我发现,很多事都不是我以为的样子,包括师父你,也包括我自己。”


    “我爱自在,不爱约束。困于山中不是我的出路,所以我外出寻觅机缘,路的尽头,我看到了一个谎言,也走入一个必死的局中。”


    “直到历经生死、轮回翻转,我遇到了小夏。这一路千辛万苦……我想是了,就是他了。他是我的约束,可我的心自在无比,便是此身为他所囚,也是我之所愿。”


    傅明彰被他这一番话惊得不能言语:“君儿,你,你……”


    “很奇怪吗?”成君道,“掌门之位而已。”


    夏舒望着成君,扯了扯他衣袖。成君低头,听见夏舒小声道:“那么大一个门派,说不要就不要?就这么跟我走了。”


    “小夏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答应过你的,绝不食言。”


    成君很温柔地对夏舒笑了笑。环视身周,雪花纷纷而下,群山寂静,万川无声。


    神功秘籍,山门重任,故交师友,那些都很不错。


    但他如今不想要了。


    “就这样罢。”他笑着,“小夏,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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