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仪道:“他如何负心?如何薄幸?不过说了句对不住你,便要被你杀死?我偏要救。”
“你!”阮伶一步抢出,弓矢一抬,箭火直向丁仪眉心而去。
夏舒吓得大叫:“阮前辈不要!”
丁仪则是随手一划,平地生起渺渺水雾裹了那冷火向下坠落,火焰随即消弭;跟着再一划,同样是火焰拟作箭形回敬阮伶,却散着幽幽青光,如鬼火般掠过阮伶颈侧,登时割出几道血口。
“郁非不是这么用的。”丁仪还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你,太慢。”
用对方最擅长的秘术原样打回,甚至是随手为之颇有余裕,这让在场所有秘术师心底同时生出一分难以言说的恐惧。
夏舒跑到阮伶身边扶住他,先用太渊止血再上伤药绷带,附耳低声道:“阮前辈别说话了,老师一贯如此……”
阮伶不理他的劝,依然开口喊道:“今日你救他,明日我还会杀他!你救他一时,还能一直救他么?”
“说的也是。”丁仪竟当真收手,阮伶刚松下一口气,只听丁仪自言自语又道:“我杀了你,便再无人杀他,免得日后我还得救。”
话音刚落,阮伶身下忽生青莲一朵,瞬间将他吞入花中,径直拖向丁仪身边;这一切实在太快,夏舒反应不及,木然望着丁仪所作所为,一句老师噎在嗓子里,怎么也喊不出口。
事实上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俱都怔怔看向丁仪,看他笑意微微,看他颊侧眼底蔓生朵朵青莲纹记,看他指尖催化藤蔓绕紧阮伶脖颈,只消一个呼吸,即能绞毙掌下之人!
正在此时,旁边站着的夏怀轻咳了一声,道:“何必。”
好似春风拂面,霎时雪解冰消。丁仪松开手,阮伶捂着喉咙一阵咳嗽,艰难抬首道:“不愧是大陆南方最强秘术师……”
丁仪转身负手,傲然道:“我便是大陆最强秘术师,何必加一个‘南方’?”
无人应声,在场一众人等却都在心里默默同意了这极度狂妄之语。
“我救他有理。”丁仪指尖一点,青莲将易逍遥硬拽起来,先运太渊止血再行印池清瘀,行云流水好不顺畅。“我见他性情直白,拒绝便是拒绝,做事干脆得很,这很不错。”
话是对阮伶说的,眼睛却看着夏怀。
夏怀别开脸,只作未闻。
所有人都看到了,易逍遥那断裂的伤口竟缓缓爬生肉芽。浅碧色光芒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然后是被疼晕又生生疼醒的易逍遥痛到极点的一声低吼。
边上的程秋霁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断臂再生!”
传说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太渊秘术,竟真有这般神奇?!
“我如今对他到底有多少心意,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易逍遥望着身前近在咫尺的阮伶,目光茫然,好似痴了一般:“若当日是如今的你站在我面前,未必便会至于反目……阮伶,原来你叫阮伶……”
丁仪听了这话却立时大怒:“既如此你又作甚不喜姿态?存心捉弄不成?”
易逍遥由是再次痛呼,众人这才发现他新生的那截手臂血肉模糊地滚落于满地尘土,竟是又被强行扭断!
夏怀手中剑光一闪,不器剑出鞘半寸:“丁仪!”
“如何?”丁仪冷哼,“明明心里有,偏说没有;做事扭捏,我不想救了。”
“那你也不必折磨他!”
“身上痛一下便是折磨?求而不得便无甚打紧,对么?”丁仪幽幽道,“阿怀,那我这里痛。”
说着指了指心口。夏怀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俯身扶起易逍遥送回座位,再回来时对丁仪低声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丁仪学他先前那般别开脸,状作未闻。夏怀唯有苦笑。
众人愣看这变故不明就里,只有夏舒在一边咽了咽口水,心中对他这老师更加惊惧。
……有些事他不敢细想。
第62章 血溅红烛时
夏舒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丁仪站在夏怀边上,脸上并无更多神情。他心下稍松,头扭回来,看到成君对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他抿了抿唇,犹豫一瞬,终于还是悄然后退,绕出人群将地上的阮伶扶去一边。他俯身为阮伶止血清瘀,快手快脚动作麻利,阮伶望着他近在咫尺的浅蓝色的双眼,轻轻吹起一口气,将黏在夏舒脸上的发丝给吹了下来。
“我会不会看起来像个傻子?”他轻声,“我知道这样闹起来不合时宜……可我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今日。”
夏舒摇摇头:“我想阮前辈一定有苦衷。前辈不说,自然有前辈的不得已。”
“如果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阮伶苦笑,“你家小狗也不至于有此一遭。只可惜世人皆贪婪……”
“什么?”夏舒一愣,“阮前辈是在说那本书吗?”
“小夏,今日之事绝不会就此善了。你且看罢。”
“什么——”
他还想紧着阮伶再问几句,不远处山路之上却传来阵阵惊呼。夏舒抬起头,外围人群已自觉让开一条通路,惊呼隐隐不断,那通路也渐开,直向场中来了。
以为又是哪位不常出世的前辈高人驾临此地,定睛细瞧,来的那身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是位短发少女。发尾高高扎起,束发的红色发绳尾端坠了两枚圆润南珠,只是南珠染血,腥锈四溢,不是祥兆;发绳边别了一枚同样染血的南珠发簪,珠光夺目,此刻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只见那短发少女右手执剑,左手紧紧护住背上一位好似沉睡的白衣女子,一身大红嫁衣,脸上亦溅着几星血痕,面无表情却杀意横生,直如地狱修罗一般,沿着人群让开的通路缓步行来了。
一步一顿,眼神决绝。在场众人见之无不退让,心中生起几分怪异感觉。
“苏氏家主何在?!”她大喝一声,夏舒惊讶地微微扬眉,那短发少女确是秀水派苏子泓无疑,背上白衣女子不是别个,恐怕正是她的姐姐、同为秀水派弟子的苏子茗。
那南珠发簪,他记得原也是苏子茗发间别的。这到底……
“放肆。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谢焉最先反应过来,一挥衣袖,苏子泓便如断线纸鸢般离地腾空,跌落在他身边。看也不看半跪在地的苏子泓,谢焉对苏氏家主苏沛棠拱一拱手,道:“门下弟子不懂事,见笑了。”
苏沛棠一见她这般惊得原地跳脚:“子恬!子恬!你怎的——?!”
“那人死了,我杀的。”苏子泓却神情平静,“我阿姐死了,你杀的。”
“乱讲!”苏沛棠怒道,“子恬,你究竟做了甚么,还不快与我细细说来!”
“我?我还能如何。倒是你,高高在上的越秀苏氏一家之主,用你最看不上的女子去换苏氏满门荣华富贵,苏沛棠,我真想挖开你的胸膛瞧一瞧,只怕那颗心已是黑透了的!”苏子泓跪在那里剑尖点地,左手仍不忘护住负在背上的苏子茗。“不,不对,你哪里能有心?将亲生女儿送进龙潭虎穴,试问天下哪位父亲能做得出?虎毒尚不食子,你胸膛里那颗心,早被野狗叼了去罢!”
“日前子茗合该新婚,你却……”苏沛棠似是想到什么,浑身一震,继而抖若筛糠,面上大惊失色,“你犯下大错了……你犯下大错了!你可是将萧、萧公子——杀了?混账东西!你可知他是谁?”
“镇北王的私生子、未来的世子殿下,我可有说错?”苏子泓冷笑,“为了银钱你可以卖女儿,为了地位你也不介意做狗。我不过是杀了个人,又有甚打紧?至于这般大惊小怪?”
谢焉眉头一皱:“子泓。”
“我阿姐明明不愿,偏被你强嫁那厮,不甘受辱因而自缢,待我赶到时已来不及……你明知她心另有所属,若非强迫,我阿姐怎至如此?”话至此处已有泣音,“我阿姐不受你苏氏供养,既是秀水门下弟子,凭何受你摆布?还要到秀水山门来摆你那老子的臭架子……如今我阿姐死了,苏沛棠,你怎么赔!你赔我阿姐……你赔我阿姐!”
在场众人听至此处,哪里还会不明这正是一出<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恩怨,苏二小姐当年断发改名之事也是传遍整个澧江南岸。今日阮伶与易逍遥纠葛在前,苏氏父女反目在后,又有离群索居的丁仪与久未现身的夏怀都一齐到场,一场武林大会,倒比任何话本传奇都更为曲折精彩。
“你、你……”苏沛棠将手直直指着苏子泓,沉痛道:“只因镇北王府原先求娶的,是你!”
“什——?”
“是子茗,你那好姐姐,知你定然不愿方才提出代嫁,说甚‘是我强迫’……你少在那信口雌黄,秀水派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弟子?”
那边谢焉引动印池术法在苏子茗体内走了一遭,面对妻子贺飞云关切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贺飞云当即面色一冷,见苏子泓被苏沛棠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惶惶无措,心头更是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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