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郑直忽然发现,头顶除了那些翩飞的赤色蝴蝶,还落下了一朵小花。
花并不大,蕊色嫩黄,异香扑鼻。却漫天飞落,洋洋洒洒,如骤雨般飘散零落,既无根茎也无枝叶,平白地飘落。
无绿之地,满城飞花!
他也发现自己有点站不住,不是因为乏力或者伤痛,是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迷蒙黄沙中,无数肥硕的青碧茎叶自地底翻滚而出,撕裂地面上一切楼台屋舍。一朵巨大的青色花盏正随着茎叶纠结不断化生,那花盏之巨,竟能覆住小半座霜叶城,若是此花盛开,恐怕整座城池都将化作粉碎花土,其间人物牲畜自然无法可想。
“我的个老天奶奶啊……好大一朵花……”这是郑直今日第二次发出这句感慨。“你们秘术师到底还是不是人啊……!”
澶定门下,夏舒蓦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一接,刚好将吐血倒地的成君接在怀中。
“你怎么又要死了。”他道。“成君?”
“我就说郑直那厮是个破嘴罢。”成君浑身没骨头一样软在夏舒怀里,“你终于醒了。”
“可你就要死了。”夏舒冷冷道,不带任何感情的蓝眼睛像两枚新烧成的琉璃珠子。然后眨一眨眼,一下子满目鲜活,连动作都温柔起来,一层浅绿毫光自他手中生发将成君那具破破烂烂的躯壳尽数包裹,成君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了,太渊秘术正自内而外修复他周身生机,这是又从鬼门关边上捡回一条性命来。
“这是在哪?”
“霜叶城。”成君长吐一口浊气,抬手一指澶定门外。“外面就是朔方原。”
“那还不走?”
“……倘若能走的话。”
“怎么?”
成君抬手再指澶定门上:“白衣探花周微言,妙赏境。”
夏舒眉头一皱,天上蝴蝶太多,他的精神游丝探不到城门上是否还有活物。
“看不到人,只有蝴蝶。”
“那是柏铃的——柏铃的秘术。等秘术消散,他迟早会追来。”
“柏铃人呢?”
“你就当他走了罢。”
“走了还是死了?”
“对他来说都一样。”成君苦笑,“小夏,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你会不会恨我?”
“死不了。”夏舒瞪他一眼,“这说的什么?我没让你死,你能死吗?”
“我是说倘若……”
“哪有那么多倘若。”夏舒一拽那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弯腰对成君伸出手:“拿好你的剑,我们现在就出城!”
还在洛城南北大比时夏舒便明白,自己这是因着突如其来的机缘顿悟破境了。可秘术师破境极其凶险,先前青莲谷中有他老师相护,尚且安稳;如今离了那方小天地,来这世间见众生,没有长辈守望提携的他只能靠自己。
破境顿悟的凶险全在秘术师生死一念。他们会在一方幻境中经历种种怪奇诡事,只有勘破玄妙方能悟得个中缘法,若勘不破,自是耽溺幻境、身死道消,魂魄散于天地。夏舒回过神来,面前的成君正将右手递进他掌心,与幻境里那只向他伸来的手一模一样,温暖、坚定、有力。
他无言低头,抿了抿唇,将成君拉上枣红马。马儿原地两下顿蹄,跟着狠狠向前一跃,只三两步后,迈向无垠朔方原!
“你是不是破境了。”成君靠在夏舒背后低声道。“我很担心你。”
“看到那朵花了罢?妖花嗜血,却是一朵有名字的花,所有踏入谷玄八重境的秘术师都知道它的名字——‘莲华极天’。我将花留在那里,就算是妙赏境,应该也能阻拦片刻。”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秘术。”快马飞奔,成君回头望去,不觉苦笑出声。“但我懂妙赏。”
澶定门上,那漫天的赤蝶与飞花均已消散,至于城中那朵硕大无朋的青色花盏,自始至终没有如夏舒预想般盛放,而是被某种巨力按压推挤、碾磨零落,不仅不再变大,连茎叶都被逐渐压回地底,霜叶城里,照旧是黄沙满地,不见青碧,亦不见赤红。
只听马儿一声嘶鸣,一袭欺雪白衣已现成、夏二人眼前!
“这么快?!”夏舒脱口而出,面色一变。
是的,就有这么快。成君在心中叹息。这就是妙赏。
周微言冷漠地看着他二人,明明什么也没做,枣红马已被一道气劲压跪在地,哀哀地嘶鸣。
他缓缓抬起手,成君很清楚,自己只剩一句话的时间。
这一句话说什么,将决定他与夏舒的生死。
他不能再犹豫。
“前辈。”他当即开口,“陛下想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
周微言动作一顿。却并没有停手,恐怖的威压加诸成、夏二人,成君伤重,几乎立时便呕出鲜血,面如金纸。
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再度开口:“……”
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夏舒没听到,还以为成君被伤得哑了,身上忽然一轻,抬眼看去,这位白衣探花郎竟是片刻失神,手上完全没了动作。
“前辈,谁都没有错……不是吗?”成君咳了一声,断断续续道。“小夏,我们该走了……”
夏舒试探地拽了拽缰绳,周微言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枣红马战战兢兢地绕开那一袭白衣,蹄声嘚嘚,向北去了。
澶定门下,郑直拎着流星锤恶狠狠地瞪着面前一众武者,浑身是血,一步不退。直到那一声嘶鸣与阵阵蹄声飘向天际,这才大笑三声,拖着断臂一瘸一拐地自顾自走了,一众武者竟无一人敢近前——也没有心思近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切切地望向朔方原北,荒原尽头,一轮夕阳正垂坠。
川海剑主——竟真的就这样走了?!
朔方原上,夏舒将不断滑落的成君用力往背上揽了揽,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越来越小的霜叶城,知道有些事已再不能回头。
他们曾彼此立过契据的。成君是他最完美的作品,就像成君对他做过的那样,无论如何,他不会抛下他独自离去。
哪怕全天下都来同他作对、千万人相阻,既已同路相携,就要一条道走到底。
他不想退。
也绝不会退。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还是向北》,共二十六章,九万字,至此结束。
澧江江畔遇柏铃,苍溪城里断虫祸,桃州金城探黑市,九岳山里换人身。洛城灯节千金诺、南北大比引哗然。
直到霜叶城中见白衣、澶定门下论生死,成君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他已决定要将余生牵系在一个秘术师身上,而这个秘术师还并不知道他的这个决定。
就像夏舒也已在心中给了成君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有多重,成君仍还察觉不到。
我很喜欢“江湖儿女”这四个字。武侠嘛,总要有一些生死之交、快意恩仇,成君于郑直有一酒之恩,郑直便愿以折臂来报;柏铃挂念着成君为他描绘的世界,那总要亲眼出来看看才算甘心。做便做了,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以后的故事,那以后再说。
第3卷 卷三·一路向北
第47章 似是故人来
这里是被寒风诅咒的无绿之地。花叶至此枯折,草木至此凋衰。举目四望,黄沙卷地,凄风呼号,不见生境。
夏舒放马缓行,抿了抿唇,不确定自己是该继续一路照直向北,还是听成君的话,行程可稍偏西一点,那里有一位故人或能伸出援手,照护些时日。
至于是什么故人,成君没说——没来得及说,已是整两日过去,即便有太渊秘术为那具躯壳自内而外地修补血肉经脉,成君仍还是时睡时醒、昏昏沉沉,很难说出几句囫囵话来。
蛮族,桑月地。这是他最后一次昏睡前对夏舒所说的。此去向西,唯一的绿洲……
这方满是沙土的戈壁滩上哪里能有什么绿洲啊?夏舒不觉在心底暗骂这人全不顾他二人死活,就这么两眼一闭蹬腿了事。明明太渊秘术及时护住了成君心脉,却偏偏不醒,真是奇哉怪也。可他也不好强行将成君唤醒,思来想去,只好决定还是信成君一回,缰绳一拽面朝西北,向那缥缈无寻的绿洲去了。
其实自打霜叶城中一睁眼,他便已猜到大致始末。想是洛城南北大比上因自己那骤然一场顿悟引发了些许异动,成君为了救他不惜暴露行藏,又或是即便做了万全伪装,仍被某个人叫破身份——某个熟人,某个仇人,甚至是某个情人。都有可能。而一旦成君复活的消息重现于世,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可想而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本破书就是谋杀成君的最佳借口,成君究竟有没有得到《龙渊古卷》已经不重要了,他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和这本书扯上关系的江湖人,不去找他又去找谁。
一念及此,连夏舒的嘴角也不免挂起几分成君时常露出的那种苦笑。就是这么个危险人物,霜叶城里却无论如何也要护他性命,到底是蠢笨?还是恩深?他没有细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