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欲咬牙忍了再拦片刻,大路之上,又是一阵蹄声。
正当此时,还有谁来入城?
叶缙云不及细想,眼前长刀业已攻至,一失神又叫对手占了先机,刀锋几乎错着他颈边横割一道,被软剑险险缠住,没叫他这颗大好头颅落了地。他感到似乎有一阵劲风从耳边刮过,下意识一躲,眼前跟着闪过什么,下一瞬,天降流星——
“这是我夏兄弟啊!”
一个声音如雷炸开。叶缙云终于看清,从他耳边刮过的并不是风,而是一柄流星锤。
此刻那锤子已深深凿进他身后地上,只这一下便碾出一个深坑。
叶缙云一愣,背后瞬间汗出如浆。
他敢肯定,自己方才若是不躲,半个脑袋都要被砸碎。
——这哪来的愣头青啊!
“你可是我兄弟请来的帮手吗?”那是个布衣青年,长发乌糟糟地拿一根布带随意绑了,碎发鸟窝一样乱飞。大大咧咧拨开人群进了来,看了叶缙云一眼,这样说道。
“我不是。”叶缙云实话实说。“我只是答应了川海剑主,在此地照顾这位秘术师片刻。”
“谢了!”布衣青年大力一拍叶缙云的肩,差点将叶缙云拍矮半分。“地上这个是我夏兄弟,我带他走,护他性命。你不必再搭上什么,这个忙,你已帮得够了!”
叶缙云便点一点头,捂着自己的伤处退去一边。他还是没搞明白这位仁兄的路数,不过看着是个仗义之人,想来他将秘术师交给此人,不算负了他与川海剑主的承诺。
“好了,我已救下夏兄弟,现在,该去找我兄弟了。”布衣青年自言自语道。看都不看酒肆中围着的那些人一眼,俯身将秘术师背在背上,拣了地上那柄流星锤,向外纳头便走。
叶缙云暗道不好,这帮人来势汹汹可不像好相与的,正欲开口提醒,那些人忽然哗一下尽数倒地,定睛一瞧,个个面目铁青,呈气短中毒之状。
抬头看时,酒肆外停了一匹枣红马,马上是一个作苗疆打扮的半大少年,满身银饰,动一下便叮铛作响。数只蝎豸毒虫窸窸窣窣地从那些人身上爬出,潮水般汇入少年手中,转眼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寰化毒师?!
叶缙云双目圆睁,不禁大骇。这又是哪里来的吊诡人物!
“诶,你可曾见到君哥吗?”那少年看向他说道。声音脆生生的。
叶缙云结结巴巴的:“在、在澶定门前……”
伸手向北一指。
苗疆少年哦了一声,对布衣青年道:“我要去找君哥。”
“走!我们一起。”布衣青年咧嘴一笑。“不管他是怎么活的,这一回,我再不会让他死了!”
第45章 生路俱已矣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游商拿着一柄长剑,自称成君,家住九岳山。他问游商外面好还是这里好,游商说小神仙何必问我呢?既然问了,不就说明小神仙觉得这里并不好吗?
他一时怔愣,感觉这个叫成君的游商说得好像是对的,又好像与大巫对他的教导不同。那么大巫说得便对吗?他不再想。想多了头晕。他素来是畏避那种头晕目眩的,当他开始头晕,他就会沉睡,睡着了,就看不见那些花草鸟虫、五光十色、无穷天地。
他畏避沉睡,而极喜爱这方天地。他要见天地,才觉自己也是个活物。
我看这里虽是草木麇集,却不曾见到桃花。
桃花?
就像杏花梨花一样……哦,这里也没有梨花。小神仙有没有听旁人说过桃州?
他摇头。大巫很少说外面的事。
桃州在澧江以北,那里有一座金城,城里开满桃花。寻常桃花质柔色艶,金城偏开一种碧桃,花开时色呈青碧,一树的清雅高洁。暮春时节花瓣尽落,树下就像铺了张小毯子,厚厚一层碧花,能在上面打滚呢。
他听了不觉瞪大眼睛:这世上竟有能打滚的花瓣做的小毯子!确是前所未闻。
游商却不说话了。只笑微微地安静望着他,眼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神仙,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过了一会,游商终于重又开口。还是带着些笑意,声音轻轻的。
他想了想,道:外面很好,但是这里也很好。
是不是那些大巫不许你走啊?
大巫……大巫没有这样说。
我带你走罢。游商笑着屈起手指,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下次我再来时,就带你走。
去哪?
想去哪去哪。就方才说的那个桃州金城就很好啊。对了,金城除了碧桃,还有一种小吃叫蜜三角,特别——特别甜,甜得发齁,但是非常好吃!往后你若去到金城,一定要尝尝这小吃……
真有这样好吃?
当然的呀,我可是走遍澧江两岸的游商,还能骗你不成?骗你是小狗!
……
他回过神来,面前的黑衣人哆哆嗦嗦朝不远处一指,告诉他,他的君哥真的出现了。
“就在……澶定门前……”
柏铃听了,不知为何心中一沉,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而他无能为力。他喊住郑直打算先找到成君再说,郑直一拍马鞍翻身上马,朗声一笑道:“那是自然!千里至此,不就为了见我兄弟一面吗?走了!”
先前他二人原在九岳山上住着,当中还让九岳山的几位弟子领着去玉屏崖边看了看,打算寻个机会去崖底找到成君的尸骨好生入殓,并不曾去到南北大比参与那场武林盛会,也就错过了那个震动江湖的消息。等他二人得知川海剑主重新现身世间、正一路向北而去,二话不说便追了来,快马加鞭、日夜不停,总算是赶上最后一程。
没想到入城就看到众人围堵,郑直还道是谁行那以多欺少的好事来欺辱他兄弟独身一个,拨开人群一看,却是好久不见的秘术师夏舒。
当下赶紧救人自不必提,待这一行三个快马来至澶定门下,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一道漫漫颂诗的声音先让郑直眉头大皱。
“摇落秋为气,凄凉多怨情……”
啸风如泣,直将成君逼退三尺有余!
“上面那人谁啊?打架就打架,念什么酸诗?”郑直一把架住摇摇欲坠的成君,将手掌搭在眼前作凉棚状朝城门上眺望。“你也是的,听人念诗还听吐血了。”
成君倒拎临渊剑在手,感觉五脏六腑都有淤血控制不住地要向外爬,闻言苦笑一声:“这念酸诗的恐怕是个妙赏境高手,我敢说个不字吗?”
“你说他是不器剑?!”
“诗才袭身,衣白欺雪,这位前辈想是白衣探花周微言,居深宫大内而不出,是只为皇帝陛下做事的。”
“哦,没听说过。”
“你能听说就有鬼了。”成君斜睨郑直一眼,周微言并不常在江湖中行走,他这好兄弟连“逍遥客”易逍遥的大名都未曾听说,自不晓得当年这位白衣探花的厉害。据说周微言是当今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年纪轻轻就官拜国朝三品大员,却不知为何有一日消失于朝野之中,等再有声名,已是位境界莫测的武功高手了。
听上去离奇得紧,可与之切实交手后成君最后一点窥探底细的心思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位昔年的探花郎的的确确是个妙赏境的宗师人物,妙赏境若要人死,只怕没人敢夸口一定活。
“谁让你来的?……还带着柏铃一起。不知道会死吗?”
“我兄弟出事,我能不来?那还是人么!”郑直瞪他,“你也休说那等怪话,我不可能看着你再死一次。”
柏铃也定定望着他:“嗯!”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见他,又像久别重逢。成君被看得心底有些发慌,主动错开视线,道:“小夏怎样?能醒吗?”
“不好说,感觉快死了。”
“把你那破嘴改改行吗。”
“我实话实说啊!”
“君哥——”
柏铃忽然开口叫住他。成君一愣,下意识回道:“怎么了小神仙?”
“我们是不是很久很久没见了……你如何便忽然活转了呢?”
“那是因为——”成君顿了顿,还是缓缓道:“是小夏,费尽心力救我性命,若无他冒险一试,如今我也只是玉屏崖底一冤魂尔。”
“所以我必须要带他走。”他抬头,坚定地看了一眼身旁马背上仍旧昏迷的夏舒。“眼下这情形,他身边万不能离人,却与我扯上了关系,我一走,他必死无疑。我是决计不能丢下他一人的。”
郑直道:“你带着夏兄弟出城就一定能有好吗?”
“不出城一定好不了。”成君苦笑。“你从南边一路行来应该也听说了,这时节,全天下武者都想要我的命;上面那位周前辈更是听命于天子,天要我死,我安有活命之理?”
“他看着不凶啊,像个读书人。”郑直又向城门上眺望,“都不动手了。”
成君道:“你往城门走两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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