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是我要同你打。”缪嘉容喃喃着自说自话,又向前一步,两手将腰一叉,道:“你敢不敢应?”


    “……”


    沐春风在一边看不下去了。他一拉缪嘉容衣袖,道:“小兄弟,你家中长辈何在?我送你回去。”


    “他们不知道我来的事。”缪嘉容不为所动,甩开沐春风的手很固执地站在原地,下巴扬得高高的。“你拉我干么?我又不认识你。我要比试的人是他!”


    一根指头笔直地指向夏舒。


    成君立刻在袖底扣住夏舒的手,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与这小孩一般见识。后者轻轻一挣,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道:“你家里没人教过你,不要拿手指着别人吗。”


    狂风蓦地以他为中心自外席卷,缪嘉容猝不及防下被吹得连退三步,手指自然就放下了。风沙迷眼,所有人都下意识用衣袖去遮这突如其来的狂风,缪嘉容却一步步顶着狂风走回来,毫不退避,还是那句话:“我,要同你比试秘术……!”


    “我只是个看热闹的,怎么偏有那不识趣的要来寻晦气?”夏舒叹了口气,“好罢,你先出手。”


    狂风已止。缪嘉容深吸一口气,将眼一闭,无数藤蔓顿时自地底生长而出,其上无数尖刺,看着甚是惊人。


    “平地生秋兰。”夏舒道,“入门了,不错。”


    “还有呢!”缪嘉容睁开眼,“再试试这个!”


    藤蔓蜿蜒爬行,挟着那些尖刺,忽如利剑般向夏舒径自飞去!


    “催花役叶?”夏舒点了点头,“四重境,很不错。”


    话音未落,只见他足下一朵硕大青莲凭空盛绽,将他包裹其中,开而又落,眨眼开灭十次,五生五灭,是为十道生枯轮回。等青莲重又开放,那些飞来的尖刺藤蔓早与那十道开灭一同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不远处谢焉一直在凝神看他二人比试,至此不禁发出一声轻叹:“生枯明灭,这夏舒确是谷玄七重境无疑了。如此年轻,真真天纵奇才……”


    与此同时,比武场中央的缪嘉容也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所有人都听到他用一种近乎悲叹的口吻质问夏舒:“这世上难道真有天才吗……?!”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朵青莲载着夏舒慢慢落地,藤蔓活物般在他腕间缠绕攀结,无限的亲近亲昵。“你只是不如我。”


    “不,我见过你这朵花。”缪嘉容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竟就这样从他那双圆眼睛中落下。“族中的小叔叔也会放这朵花,可他已经修习三十余年了。他是西平最好的秘术师,我这辈子都学不来他的本领。”


    夏舒道:“如果西平缪氏如今最有能力的秘术师只到谷玄七重境,我看你们家实在没有将那些修行秘籍再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可这真的对吗?!”缪嘉容大喊,“我们缪氏世代习练谷玄、也只习练谷玄,如此百年,提到谷玄必是我缪氏,凭什么你们青莲谷学什么都一学就会,还能这样好?难道天道就是容许这样不公平的事,难道我缪氏就合该没落?!”


    “那你说,怎么才对。”夏舒走到他面前,看这孩子哭得实在伤心,顺手帮他擦了擦眼泪。“这里有不少秘术师,你大可以问问他们,谁的秘术不是自己辛苦感悟习得。九岳山的元大家,秀水的谢掌门,都是一方宗师,秘术臻至化境,有谁不是自己学来、练来?不然呢,天上掉下来吗?”


    “说到底,你只是不如我。”夏舒拍了拍缪嘉容的脑袋,“回去找你家长辈再学再练,你大可以随时找我来邀战。”


    “……可我哥哥再也没法教我了。”说着,缪嘉容又哽咽起来。“他死了……他死了!”


    数月前,缪嘉容的同胞兄长缪嘉礼曾前往青莲谷上门挑战丁仪,回来后终日郁郁不得要领,只把自己一个人闷在房中谁也不见。后来放出话来要闭关破境,如此久久不闻声息,直到家中亲人深觉忧惧,强行破开房门,缪嘉礼已死在满地化生的草木藤蔓中,尸身不腐不臭,荆棘尖刺从尸体中穿过,开出一种乳黄色的小花。


    缪嘉容这辈子都没闻过那么香的花。香得他想吐。


    “你那位兄长大约是死于破境前的生死顿悟。”夏舒沉默半晌,良久方道。“谷玄七重境生枯明灭,悟错了,就是死。或许死于满地草木扶疏,对他而言也是解脱。”


    缪嘉容惨笑一下,说不出话来。夏舒知道他恐怕此生都将无法释怀。


    夏舒心中亦有几分莫名的郁结难纾,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脚下一步一青莲。步步生花、朵朵青莲,多么曼妙美好的场景,他却立时知道这不对劲,此时此刻他根本控制不住体内那股肆意流淌的力量;想抬头去看一眼就在几步之外的成君,脖颈使不上气力;想不顾一切地叫喊一声成君的名字,唇舌难以摇动。


    跌跌撞撞又走两步,他低着头,在旁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一枚青莲纹样正张牙舞爪地自他眼中开烁,枝叶蔓生攀爬,布满小半张脸。


    两息之后,场地正中,万花开烁!


    谢焉当即脸色一变,脱口而出:“八重境,莲华极天?!”


    他与另一边的元少游几乎是同时对望一眼,明白那姓夏的小术师怕是因着什么机缘突然顿悟破境,却已全面失控。秘术当然是一种奇妙的能力,缥缈无寻,掌握这种力量的秘术师亦非凡俗,能者通天蹈海也是有的。但这些都不至于可怕。


    失控的秘术师才可怕。


    顿悟破境,就是秘术师最容易失控的时候。


    二位秘术大家正要一齐出手遏制,场中草木无尽奔涌,一朵硕大青莲怒放而出,只见那一直跟在夏舒身侧的头戴傩神面具的青年男子原地一个闪身,竟已来至半空,足尖从蔓生的草木上轻一借力,一道掌风劈开莲花,将昏迷的秘术师从中打横抱起;尔后再一个闪身,飘然回退,不过几息起落,人已被他带离当场。


    这回轮到贺飞云等武学宗师眉目深拧:一眼就能看出的事,此子必是一位洞见境以上的高手。气息如此圆满,想是久在洞见、绝非初入,看身形年岁还不大,江湖中到底哪来这样一位藏头露尾不见真容的洞见境?


    一个玄心境的严仓庚已足够令人惊讶,竟还能有这样年轻的洞见境——上一个这般年纪即破境的好像还是已经跳崖明志的川海剑主。


    莫非这江湖里,真有如此多的天才吗?


    “小夏!”成君一把将夏舒抱进怀里,小术师如溺水稻草般死死攥着他肩背,用力之深,差点让成君错觉是救了个濒死之人。“小夏,还好么?”


    “走……”夏舒竭力撑开双眼,喉咙深处硬挤出几个字来,“成君,快走!”


    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缝里蹦出,敲凿斧劈般剧痛难当。


    “——好!”


    成君将小术师向上一托抱得再稳些,深吸一口气,背向那片盛绽花海,长腿一迈,抽身便走。


    他必须要带夏舒离开……!


    第43章 君子岂临渊


    无数惊讶注视的目光里,只有九岳山掌门傅明彰,不知为何背后生生浸出一层冷汗。


    他觉得眼熟。很眼熟。


    那预备当场离开的面具人,他无比眼熟。


    成君是他的亲传大弟子,是他亲手捡回来的孩子,还在手脚并用爬门槛的时候就被他带在身边教习,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成君的样貌身形。


    可他曾经最为看重的大弟子分明已经死了。死于那场玉屏崖逼杀。万丈深渊,罡风割面,安有活命之理。无论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不敢昧着良心承认自己当真无有一分私心与杀意,可到头来总归只余一声叹息,私心之外,更多的是愧疚是无奈,是无与伦比的深沉痛悔。


    千不该万不该,是他逼着自己亲子一般的人儿跳了崖。错在他,不在旁人。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尤其是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江湖客,可背后那层细密的冷汗与心头那一分惴惴不安无不在提醒着傅明彰:即便他的头脑想否认,他的躯壳却仿佛已确认了什么。


    如果这世上,当真有着某种能够起死回生的神奇术法呢?


    ——比方说,青莲谷丁仪所专擅的太渊秘术?


    那么眼前这个突然发了疯的秘术师夏舒,又从丁仪那里学去几分?


    “君儿……”


    不知不觉间,他已喃喃出声。


    “是你吗?”


    明明远隔一片盛绽花海,那戴着彩绘傩神面具的神秘青年却脚步一顿,似乎是听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在看谁。这定定的一眼看得在场众人心中俱是莫名一慌,一个失控的秘术师已然十分可怖,若再加上一个护主嗜杀的四境之上的高手,今日洛城怕是要酿成一桩惨案。


    便是面具人这回头一眼,让傅明彰心底一空,再也说不出话来。如此年轻的洞见境——是啊,江湖中哪里还有这样年轻的洞见境?除了他那位好徒弟,又有谁能力破两境、甚至与他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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