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有人看风景把自己看死了?”夏舒皱眉,“这有什么好看的。”


    成君轻笑:“别急,还没到。”


    夏舒只好先按下一颗心子。背后忽然一暖,他回头看了一眼,原是柏铃悄没声儿地靠近他背后紧贴着,几乎蜷作一团了。他转身将小蛊师揽进怀里,动作间小白狗与柏铃四目相对,成君不由一愣,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看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山阴小池这无边黑暗,会与苗疆七十二山深处那座清冷的祭坛之上有几分相类吗?


    成君便主动将两只狗爪子伸出去送进柏铃手里,柏铃接来用力握了两下,揉揉眼睛,对夏舒道:“你的狗真好,毛茸茸的,热乎乎的。我也想养了。”


    夏舒:“……哈哈,好,以后你也捡一只。”


    随着小舟划进河道更深处,有风无端扑面,水汽重得要灌满鼻端。夏舒这才想起成君那番话,眼睛都瞪大了。


    ——这算哪门子“小池”啊?!


    不可捉摸的微光正隐隐在他们身周浮现。起先是层层叠叠的乳色溶岩,点点滴作诡谲溶洞,溶洞下方即是水面,至清竟至于无鱼,一眼望去舟如悬空,深不见底。舟楫再行数丈,两边渐收渐窄,及至不能再收,便有一块晶石矮碑立在收口边,上书四个大字:别有洞天。便是那所谓沔山市集的水路通岸所在了。洞口初极狭,仅一叶小舟过,舟上载客不可多于五人,前后搭乘,不能并肩。又行数丈,水路豁然阔大,闯进极宽广却晦暗不可明辨之地,上可见穹顶明星,均是以夜明珠一一镶嵌;下可见水底幽幽萤火,乃是以浩瀚海底巨蚌生珠一一点缀;沿岸则隐约点了星点烛火,只为自家照明。整个沔山市集便是如此这般鬼气弥漫、不能见明火明光之地,而这方水清无鱼的山阴小池的水底究竟掩埋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便不得而知了。


    灰衣的摆渡人将小舟停在岸边,撑杆一抵,摆一摆手,这便是请他们下船。舟楫在水中渐次荡开波纹,夏舒回身望去,船头那盏小小的灯笼已在黑暗中原路回返,消失在他们来时的那道水洞中。


    下船的地方是一片窄窄的石板,连着一串又短又陡的石阶,人行其上,脚下每进一步鼻尖几乎都会贴近后面的台阶。阶梯依山壁而建,踏上最后一道石阶,黑市的情状终于在夏舒一行人面前显现:围绕着山阴小池,有一圈长长的石板深深凿进山壁之中,无数的摊位分布其上,石板之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山阴小池,仅以烛火米粒之光绝难照进池水深处,直令人不敢久视水中,以免思虑堕坠之危。


    “我的个老天奶奶啊……”郑直瞪大了眼直抽冷气,“这地方这么大呢?”


    夏舒没管他,只顾着去看那些摊位上摆列的东西去了。石阶尽头起手第一家摊位便是以贩售草药为主,打眼一望,摊布正中赫然摆着一对蝶翅,而且不是别的,正是丁仪熬制蚀骨之毒中的九转蜜香所用到的药引,海花青蝶双翅。


    若他所记不错,这东西连他的老师丁仪都只收藏有两对,其中一对便用作了熬制九转蜜香、后来抹在他身上。一念及此,夏舒不由苦笑两声,沔山市集果真名不虚传,“什么都能买得到”,还好丁仪不出青莲谷,不然还不知会在此处置办些什么奇诡毒物用在他身上,那样他真要一辈子困在丁仪股掌之间了。


    “这对海花青蝶双翅,怎么卖?”夏舒站到那摊位跟前,“老板请出价罢。”


    “贵重物什,你买不着。”老板懒懒道。


    “不卖你摆出来,摆来看的?”


    “以物易物,没听说过?”老板摆摆手,看都不看他一眼。“又一个没来过黑市的新人……不懂规矩就多看,少问,对谁都好。”


    成君在夏舒怀里看了摊布上那蝶翅两眼,与他传音道:“这老板说得不错,黑市里能以金银市售的只有一部分东西,剩下的大多要靠以物易物,且得是物主自愿,若有强买强卖或是黑吃黑之类的行径,一旦被黑市主人知晓,下场多半不妙。”


    夏舒听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对那摊位老板道:“那我用一道秘术与你换,你可愿么?”


    老板终于抬眼看向夏舒:“你是秘术师?……年纪这样小,那道秘术怕是家中长辈给你留的保命手段罢。我这人心善,更不愿惹麻烦,你若没有别的物什,这对翅膀你拿不走。”


    “‘生枯明灭’,不知老板听说过没有?”


    夏舒从兜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木牌,右手掌心生出一朵无根青莲,离开夏舒指尖后悬浮半空,转眼开灭十次,五生五灭,是为十道生枯轮回。青莲悠悠溶进木牌之中,夏舒以指为笔钤刻下数道深纹,几息之间,生灭青莲早已不见踪影,而那木牌之上隐隐缠绕一道清淡香气,直如浸过叶浆一般。


    “谷玄七重境?!”老板蹭一下站了起来,“阁下可是西平缪氏……?”


    夏舒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这道秘术该是够了罢。”


    “自是够了,自是够了。”老板一个劲赔笑,主动将那对海花青蝶双翅用油纸包了起来,直递到夏舒手边,巴巴地望着那枚木牌:“这个……”


    “拿去便是。”


    蝶翅到手,夏舒毫不停留,抱着小白狗立时去到下个摊位,扫一眼没有需要的草药,扭头便走,转眼已走出十数个摊位,一人一狗的组合倒引来不少人的暗中观察,却无一人上前攀谈,只有数道目光在夏舒身后一闪即没。


    成君见状,在夏舒耳边悠悠道:“夏大师,不觉得如此行事太过招摇么?”


    “这不是还有你那位好兄弟在一旁帮衬吗。”


    成君心想也是,郑直够能打的,结果探头一看,郑直早不在他们身边,也不知上哪逛去了。


    他担心夏舒这样使用秘术会牵动蚀骨之毒,正要劝夏舒等郑直回来再继续,忽然一道人影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掀带起一丝风,却有一缕极清淡的桃花香气残留原地,太细微,偏偏被成君那狗鼻子捕获,顿时浑身白毛都是一龇。


    “那是——”


    第28章 一锤子买卖


    那是个背上负一对弯刃双刀的壮年男子,剑眉星目、面皮白净,颌下蓄短须,想来年轻时也该有一副风流好样貌。头发在发顶结一个髻,很怪异地以一枚桃花枝扎束,成君只看了那男子一眼便嘶地抽了口气,有些无奈道:“还真让我们来着了。有这位前辈在,想必这次的黑市之行真能见到些好宝贝。”


    “这又是哪个?”


    “南方双杰中的另一位,‘逍遥客’易逍遥,乃是澧南莫干山逍遥山庄庄主夫妇的独生子。他背后那对弯刃双刀分别名为‘初一’、‘十五’,合来正是一枚圆月,挥舞起来密不透风,管叫你一滴水也泼不进他身前五尺。”


    “这样厉害,还逛什么黑市?”


    “凡人皆有求而不得之物,易前辈是凡人,自也如是。”成君轻笑,“这位易前辈于金钱一道上甚是豪迈,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一掷千金亦是常有,如今他既来到这沔山市集,想来此处真有些好东西。”


    “只不过……”话锋一转,“易前辈若出手,怕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是吗?”夏舒哼了一声,揪了揪小白狗颈间软毛,道:“只说我那几门秘术,你那易前辈会吗?”


    “掉毛了掉毛了——”成君连声呼痛,“易前辈跟我并无甚关联啊,好哥哥,我不说了便是——”


    夏舒一听立时眉开眼笑:“这话听了才舒心。喊得不错,再叫两声我听听?”


    “呔你这厮,怎的占便宜没够哇……!”


    贩售草药的摊位挺多,夏舒挨个挑过去,手里东西多得渐渐抱不住小白狗了。成君便主动跳下来,溜溜达达地四处乱逛,很快重新觅得一道熟悉身影,离他约莫两个摊位之外,不知为何,郑直正站在那发呆。


    成君有心在一边悄悄听个壁脚,郑直眼神倒好,一把将小白狗从边上拖出来反手扔到肩上搁着,成君尴尬得四只爪子在郑直肩头直打出溜。郑直并没注意这些,目光直勾勾盯着面前的摊位,对摊主道:“你这里当真什么消息都买得到吗?”


    摊主是个隐在一身黑衣中的老人,声音低沉近乎沙哑:“你拿什么跟我换?”


    成君一听这声音便不由得打个寒噤,总觉得耳熟,却说不上来哪里熟。


    “我能帮你办一件事。”郑直道,一脸认真。“你开口,我办事。”


    黑衣老人闻言唧唧怪笑起来:“倘我要你为我杀一个人呢?”


    “第一,这人我得能杀,若他是九岳山掌门那般厉害,我杀不了,自然没法为你办事;第二,这人得杀了不违背江湖道义,我不能做那不仁不义的恶人。止这两样,除此之外,你要谁的命,我都能为你取来。”


    “好!”黑衣老人怪笑着喝一声彩,“那么,你要买谁的消息?”


    郑直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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