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童子同时停下步子。法衣女子轻摇手中长扇,听上去很是淡然:“何事?”


    “不知仙姑何处仙乡?哪里洞府?”


    “天生天长,四海居停。”


    “何处山门?哪里师承?”


    “倒不曾拜过山门,非要说的话,约莫要称多年以前极北飞升的那位神龙大人一声恩师了。”


    “……”


    夏舒还未开口,成君先瞪大了滴溜溜一双小圆眼,简直怀疑自己方才所听到的。


    近百年来,除了他,竟还有人进到朔方原北亡灵海中又全身而退的吗?!


    “什么意思。”夏舒皱眉,“你见过那条龙?”


    “不曾。”


    “那它怎么授你功法。”


    “它写的书本仙看过,不就是本仙的授业恩师了?”


    “……”


    《龙渊古卷》?!


    “这么惊讶做什么。”绣布鬼面之后那女声怪笑两下,身前五彩丝线一阵拂动。“不就是九岳山那个叫成君的,先前带回来的那样宝书么?朔方原上本仙救他一命,他便将宝书借本仙看了一日,这才悟得神通,否则又怎敢应那太守小儿所请,来至城中普度普救?”


    她口中“那个叫成君的”此时此刻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什么借看一日啊?真有这当面扯谎的!


    第24章 紫姑唱作乩


    “小夏,那《龙渊古卷》我并不曾——”


    夏舒听见成君提这四个字就烦,冷着张面目右手一抬,巨大的藤蔓霎时从地底凭空钻出,挟了风声向那法衣女子席卷而去!


    “秘术师!你是秘术师?!”法衣女子尖叫起来,“催花役叶,缪家的人?!”


    “你猜啊。”夏舒负手向前走了一步,赤橙火焰如水般从他脚底向四周倾泻,那些不知何时飘荡在空中的薄雾一息之间一扫而空。转眼藤蔓已将法衣女子左右缠住,法衣女子嘶声尖叫着,手脚在半空中不住挣扎扑腾,忽地喊起两个名字。


    成君立刻道:“小心!”


    夏舒眼角一低,法衣女子身边女童已将纸糊灯笼扔了,眸中精光一闪,右臂平举食指直直指向他。他笑了一下没有作声,抬眼回望,仅是一个对视那女童已然闷哼一声,嘴角见血。


    “见过这密罗二重境造幻之上,究竟是何模样吗?”他盯着那女童的双目之间、灵台一点,“好叫小丫头见识一番,秘术十二门、门内九重境,探至幽微处,更有洞天明。”


    不过一个吐息,女童已像见到了什么大恐怖的存在般接连后退,一跤跌倒在地,眼看着是再难爬起了。


    等夏舒回头,柏铃早去到另一位童子身边,两根手指牢牢钳住男童小小的白嫩的指尖,那里正隐约一层青碧,若是不压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有什么滋滋有声地冒将出来了。


    “还真是个江湖骗子,只有你什么都不会啊。”


    藤蔓已将法衣女子带至夏舒跟前。面对夏舒展现出的谷玄与郁非两门秘术,法衣女子咽了咽口水,自知碰上个硬茬,哪敢再吱哇跳脚,长扇也扔了鬼面也扔了,乖觉无比地讪笑两声,道:“这位少侠……小人也是无意冒犯……”


    “你已经冒犯了。”


    “啊呦、这,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您大人有大量,还请饶过小人罢……”


    这法衣女子倒是识时务,眼见不敌,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撂了。她自称名叫百宜时,取百时皆宜之意,本是澧江南岸一个帮人跳傩舞问事的傩巫,往上数三代也算是师承净明道闾山派,某日在河边捡到一对兄妹、也就是那对童男女,发觉这两个孩子竟很有些秘术天赋,便自此带在身边,编造出一身的噱头,用来装神弄鬼骗些钱财。


    至于所谓《龙渊古卷》,自也是说来唬人的。事实上自那时成君从九岳山一跃而下跳崖明志,江湖上便出现不少招摇撞骗之人,无不打着与川海剑主有缘有旧的名号,拿那本神秘宝书作筏子,借机行欺诈事。


    “所以,你完全不曾见过君哥是吗?”柏铃犹不死心,抓着百宜时的衣袖一连串追问:“那有没有旁的甚么人还见过的?或是你知道哪里能寻到他的音讯?我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君哥也一定有话没同我讲完的。”


    百宜时有些尴尬地看了夏舒一眼,夏舒清了清嗓子,一根根掰开柏铃手指,低声道:“她就是个骗子,多说无益,何必为她费这许多功夫。”


    柏铃听了默默松开手,头颈垂着,神情低落。夏舒有些不忍,正要宽慰小蛊师几句,却有一个男声直接出现在他们身前数尺开外,大喇喇道:“你们说的可是我兄弟吗?”


    夏舒藏在袖底的手砰一下缠上几缕赤橙流火。那男声出现得实在突兀,就像——就像原本一直在那似的。可这条不长的小街早被夏舒与柏铃走过一遍,就算是百宜时那些薄雾幻象作祟,也绝不至于扰了夏舒视线,以他的境界,看穿密罗二重境所造幻象只在吐息之间,又怎会为旁的外物所惑。


    除非说话那男子一开始便掩藏气息躲在这小街一角,竟不曾被夏舒、百宜时等人发现半分行迹。


    “你们说的到底是不是我兄弟啊?”


    “……你兄弟哪位?”


    “方才不是提了他名字吗。”说话这位是个青年模样,双目瞪得溜圆,看着直眉楞眼的,说话间已向他们大步走来了。“成君啊!”


    “……”


    夏舒第一反应是狠狠捏一下成君的狗爪子。


    先是小蛊师,后是这位神秘青年,某人到底哪来那么些个好兄弟?


    成君则嗷呜一声拿爪子挡住脸,该说不说的,眼前这位昔年同他还真颇有些私交。“……行走江湖嘛!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


    来人一身灰色布衣,长发披散,只草草一根灰色布带悬系,布带边缘毛毛糙糙,像随手从衣角撕的。腰间挂一个革制硬囊,半条铁链从里面露出来,仔细看时却是盛了对流星双锤,显是个练家子。


    “你跟那个成君怎么认识的。”夏舒强将小白狗按进怀里,“说来听听。”


    青年毫不在意夏舒跟他说话的口吻,仍还是大喇喇道:“我跟我兄弟喝酒认识的!那日我们同在路边一间酒肆,我俩挨一起坐,他喝半斤,我喝二两,他看我一眼,以为我是买不起酒,便邀我同桌。”


    “实际呢。”


    “我确实买不起。”


    “……”


    “我看他大方,就一直蹭他的酒喝,喝了一路,我想他是个汉子,这兄弟值得一拜!然后便拜了兄弟了。”


    “……”


    这是拜兄弟?这不诓冤大头么!


    “后来我常拉着他打架,我这兄弟打架实在厉害,回回我都比不过他。再后来我们就各走各的道了,想想也是好些年过去……如今我都没被人打死,以他的身手自不会有事。结果那日我却听说他竟莫名死了!还是甚么跳崖?这其中定有蹊跷。”说着叹了口气,“前些时日我还上九岳山去帮我兄弟要说法,可惜技不如人,被九岳山那老匹夫给打将下来了。娘的,真丢人!等老子练好这对锤,迟早还要再走一遭。我兄弟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夏舒听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满腔义愤的“好兄弟”说。成君叹了口气,告诉夏舒这人的确是他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大名叫做郑直,正直的直。惯常使一对流星锤,江湖上虽无他名号,身手却很是不俗,至少也是玄心境水平,转眼数年过去,想来功力再增亦不无可能。


    “那对流星锤是这小子在路边随手捡的,他说觉得好用就用了。我同他交手不下数回,这锤子本身厉害,我猜必是有些来历,也劝他平日里行走江湖多加留心,说不得便能得门便宜师承。他倒看得开,从来不问也不想,只说好用就行了,不必问来处也不必想归处,是他的就是他的,如果注定留不住,费心也是无益。”


    夏舒道:“……还真是看得开。”


    “不仅锤子是他捡的,连练锤的功法都是他自己悟的,想到哪练到哪,没章法得很。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我这朋友路子太野,行走江湖最怕遇到这种愣头青,一个不小心还真容易着了道去。”


    夏舒便笑:“怎么?”


    “我第一回跟他放对不知底细,川海剑都差点让他砸断。”成君话语间满是沉痛:“别提了,后来同他一路打了许多场,才发现得亏是我的川海剑够好,这厮跟人打架专撵着人家兵刃砸!被他当场砸断的长刀长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砸人吃饭的家伙,他活到现在没被打死可真是个奇迹啊。”


    “他还尤其爱管闲事。”成君摇了摇尾巴,“不信你问他为何来此。”


    果不其然,郑直一听夏舒问起便道他本来要去桃州金城的,听说苍溪城中突发怪事,当即马不停蹄地来了,在他看来世间一切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他甚至认为秘术也是攻心诡道、装神弄鬼,与武功练体相比不过下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