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在飘雪湖边挖了两座墓,一座是他,一座是我。你们都说我是未亡人,那他这个已亡人,早晚还是要回到我身边的。”


    “九岳山封山多有蹊跷,川海剑剑主会跳崖明志?此子我有过一面之缘,以他惯常行事,跳崖之说,我是不信的。无论如何,我要找他问来进入极北之境的方法,然后去到亡灵海中,给我男人收尸。”


    在场众人一时沉默。


    夏舒暗暗咋舌,与成君传音道:“你确实还是当只狗比较好。我怕你一现身,就要被他们给撕碎了。”


    成君唯有苦笑:“那就劳烦夏大师小心谨慎些,别再暴露我身份了。”


    “巧得很,”谢焉却提起了不在场的另一个人。“天机阁方阁主眼下正在秀水,机会难得,不知孟夫人有没有兴趣,请她开口一言?”


    第19章 吹折一襟香


    夏舒还以为谢焉不知道天机阁阁主跟傅云彤一起来秀水的事,转念一想这位可是掌门,有苏子茗通报,怎么可能不知道。


    “师父,天机不可泄露,方姐姐未必就会说哦。”


    傅云彤是陪着天机阁阁主一起来的。她搀着后者小臂,两人并肩行来,显出一种极亲近的形容。


    谢焉闻言点了点头,看向柳潇湘:“这件事,想来孟夫人也明白的。”


    柳潇湘嗯了一声,直直盯着双目已眇的天机阁阁主,目光哀愁,几要凝成实质。


    “敢问方阁主,”她幽幽道,“我男人现下何处?”


    天机阁阁主没说话,头颈都没有晃一下。


    “这个不能说,那川海剑剑主呢?成君,是生是死?”


    天机阁阁主还是没说话。


    “……生死不可说、方位不可说,那方阁主,《龙渊古卷》可说么?它是否现世、是否入世,现在何人手中?”


    事涉《龙渊古卷》,成君注意到在场众人的眼神都是微微一动,看来无一例外,都对它很感兴趣。


    他不由得有些悲哀,照这个趋势下去,自己一旦现身,便真是要与全天下为敌了。


    “他,没死。”


    ——天机阁阁主忽地朱唇轻启,竟是开口断事!


    “谁没死?方阁主说的是谁没死?”柳潇湘陡然激动起来,脸颊飞上两抹红晕。“川海剑剑主,还是我男人?!”


    天机阁阁主没理她,自顾自往下接道:“极北之境,《龙渊古卷》……”


    她顿了顿,在场众人无不屏气凝息,心跳个个快如鼓擂。


    “……已然现世!”


    夏舒放在成君头上的手下意识一扯,小白狗嗷呜一声,呼痛连连。


    岁正是代表命运的力量,如今天机阁阁主开口断事,一言可定生死,即便未曾发生、也会“发生”,堪称天道造物的无上妙法。她虽说得模糊,却绝不会出错,在刚刚那些问题里,确实有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并未真的死去,而且——跟《龙渊古卷》或有关联!


    “我、我不是很明白,方阁主能再说清楚点吗?”柳潇湘脸颊已红成一片。“是成君没死,他当初便是拿着《龙渊古卷》平安离开朔方原北了,还是说我男人这么多年都还活着,甚至找到了那本书……?!我不明白,方阁主,我——”


    天机阁阁主微微一笑:“找不到,又有什么关系?”


    说完转身离去,遮眼青帛在脑后随风起落,方才那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竟就是她开口断事的最后一笔。


    傅云彤亦跟着离开。风月亭中,柳潇湘抚着心口大喘气,她太激动了,甚至于有点听不进旁人的话语声,满脑子都是方才天机阁阁主断事时的寥寥数语。


    谢焉也微一皱眉,跟贺飞云聊起什么。阮伶神色则有些严肃,像在沉思,没有找任意一人交谈。只有夏舒老神在在,他感觉天机阁阁主说话这么模糊,纯属装神弄鬼,算命的都这样,把话往模糊了说,显得占事精准,说谁都像在说某人自己。


    “那个‘蓑笠翁’难道真的没死?”他与成君传音,“那他这么多年不回来,也不去找柳潇湘。”


    成君也很平静,与在场诸人相比出乎意料地平静。


    “照方阁主这一身本事来看,即便孟前辈当时死去,现在也当活转了。岁正可逆转阴阳生死,只要开口断事就是施术,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至于孟前辈为何不回飘雪湖边……若他当真将《龙渊古卷》拿到手,书中当真记载着上乘武学,换做是我,一定会就地一坐开始翻阅习练的。毕竟谁知道离开极北之境会发生什么,早点学,就早点是自己的——”


    夏舒冷不丁道:“哦,你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


    “听说你归山之后就因伤闭关了,朔方原北与九岳山相距甚远,既然伤重,如何能平安归山?”


    “……”


    成君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疑心我?”


    “不算疑心。”夏舒顺手摸了摸小白狗的下颌,“随便问问吧。”


    “那我告诉你,小夏,跳崖时我抱着必死的决心,缘何竟会落入这具身体中活转过来,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想,方阁主口中之人并非是我,至于《龙渊古卷》,更与我无关了。”


    夏舒眼神懒散,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没说不信你啊。”


    三日之后,斗指东南,维为立夏。洗砚池中,莲叶小荷绽出了今年夏季的第一枝花盏,夏舒趴在池边伸臂一捞,折下一枝荷花,本想往发间一插,发现花盏太大,索性别在身后酒葫芦那细颈上,拍了拍满手花汁,带着一襟荷花香气,就此离开秀水,踏上了继续北游的道路。


    阮伶自是与他一道。不知为何,天机阁阁主与傅云彤也来一起,说是要前往澧江边换乘船只向西南水路去,既然顺路,不若同行。


    “你说阿泓吗?”听到夏舒提及思过崖上事,傅云彤笑嘻嘻的,完全没当回事。“她是这样的啦,老觉得我在欺负她。拜托,她很厉害诶!那剑法,能同时揍十个我。我怎么敢欺负她呢?”


    她这么一说,夏舒反而觉得苏子泓的控诉有几分道理,这位“澧江明珠”嘴里不尽不实,有话不说,说出来的也未必是真话。他问成君那位秀水苏子泓实力究竟几何,成君说是不错,蛮好的,不过还在肉身打煞阶段打转,离摸到玄心境门槛尚有一段距离,小师妹说什么“能揍十个”纯属说笑,别信就对了。


    夏舒便对傅云彤笑了一下,暗暗决定以后离这种人远一点,结了梁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到的。


    秀水河是澧江支流,沿河一路北溯,就能到达澧江南岸的渡江码头。夏舒并不与傅云彤等人同驾马车,他的蚀骨之毒随时可能发作,真到毒发之时,他情愿自己一个人硬捱,而不是向阮伶伸手求援。


    “你找到解毒的法子了吗?”成君卧在夏舒颈边,后者正四仰八叉地躺着,手脚摊着不动。


    “会找到的。”夏舒说。


    “倘若找不到呢?”


    夏舒眼一闭:“那病死算了。”


    “你好像越来越嗜睡……”


    夏舒听见了的,刚要说话,头脑一沉,没来得及答就陷入昏睡之中。再度醒来时天色已晚,他的手在身周乱摸,想要从水囊中汲一口水,不仅没有摸到水囊,连那只狗也没有了。


    “成君……成君?”夏舒艰难坐起,睁开困顿的眼瞧了瞧,车外有说话的声音,小白狗确实不在他身边。


    “旺财!”他趴在窗边喊了一声,“你到哪里去了?”


    有一瞬间,夏舒很怕成君会就此离开,去到不知名的地方,将自己彻底丢下。


    ——还好,小白狗啪嗒啪嗒,很快跑了回来。


    “小夏,出事了。”成君一跃上了马车,“他们很快就会过来,我尽量把情况告诉你,你不要慌……”


    车外果然来了两个壮汉。都是布衣短打,腰间挂一口朴刀,无鞘,其中一人的朴刀刃口甚至有两道缺口,或许已陪主人走过漫长岁月。一个满面髯须,一个一身横肉,头顶扎巾,刀柄缠布。


    “大哥,这儿果然还有一个!”那髯须壮汉喊道。“还是个小白脸!”


    成君趁外面两人大呼小叫,语速极快地跟夏舒传音:“有三人拦路劫财,阮前辈打水去了,暂时不在;我那小师妹又是个不学无术靠不住的。小夏你还能用秘术吗?如果觉着勉强就不要动气,等阮前辈回来就好,他们这种人只为财,不至于要了性命。”


    夏舒却脸色阴沉,那髯须壮汉还在呼喝,他撇下小白狗就下了车厢,地上瞬间有无数藤蔓催生,向那两个壮汉缠去。


    “这是什么把戏!”髯须壮汉惊叫,“怎么会有这么多树枝长出来……大哥!这小白脸不对劲!”


    一位光头壮汉随即赶来,却见靠着车厢的那蓝眼睛少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无数藤蔓瞬间消散,不见了影踪。那少年也跟着一阵咳嗽,眼看是个命不久矣的可怜模样。


    “一个瞎子,一个痨病鬼——小丫头,这是行走江湖,你以为过家家呐?”光头壮汉哈哈大笑,腰间也挂一口无鞘朴刀,头颈一扭,对着不远处的傅云彤一脸嘲弄之色。“你说你爹是九岳山掌门?笑死人了!我邢老大还是川海剑他兄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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