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问我为何出手?”


    “这银环,是保命的罢。”


    成君一怔。


    “对你,和对他,都是。”


    夏舒不紧不慢道:“你是为了保命强夺银环,否则就没有现在的你了。只是不知那个叫洛银的现下怎样了,能让‘梦绝’屈尊去求,境况恐怕不会太好,又离了银环,会不会越发病入膏肓了呢?”


    成君心底一沉。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却一直回避去想,这银环对洛银来说意味着什么,明明拔剑去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清楚得很了。


    可他还是做了。


    “小夏,其实我……”


    “夏家小哥,要不要顺道来我们秀水看看?”傅云彤忽然开口相邀,“带着你家旺财一起。秀水河两岸号称澧南山水画廊,风景绝佳,赏玩陆南,别处可以不去,秀水不可不游。”


    成君收了声。夏舒自是推拒:“不必,我是个闲人,无事登门,要招人厌烦的。”


    “不会呀!”傅云彤折扇一收,啪一声砸在手心里,“一看你就不熟悉我们秀水。我家掌门最是宽厚大方,欢迎各路江湖侠士前来切磋、以武会友,外客若要游览秀水,尽可随意,只要不硬闯山门私宅,哪里都去得。”


    “还是不了……”


    两人正说着话,成君耳朵一动,外面一阵脚步声,很是熟悉的轻重与步调。


    “夏舒?我正要找你……傅、傅师妹?!”


    傅云彤慢悠悠轻摇折扇:“沐师兄,久见了。”


    沐春风挠了挠脖颈,讪讪道:“傅师妹也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这个“也”字用得妙。傅云彤只是笑:“抓你作甚?我与方姐姐听闻了云烟城中那场大火,以及阴婚新娘离奇横死一事,还想着去瞧一瞧,一打听才知道是沐师兄的手笔。沐师兄不做亏心事,倒也不必怕我罢?”


    沐春风不说话,目光全往夏舒身上落,气得夏舒直想拿郁非烧了那对乱瞟的眼珠子。


    “怎的,沐师兄与夏家小哥,有旧?”傅云彤美眸一转,笑意更甚。


    沐春风闻言嘿然一笑:“诶,我跟他之间是有那么一点……”


    “绝无此事。”夏舒咬牙,“我与此人并不相熟。”


    “……啊?”沐春风顿时有些委屈似的,眉头一皱道:“你怎么能这样讲话……”


    夏舒一看他这教条模样就心头火起。傅云彤在一边偷笑,阮伶也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唇角一勾,并不帮腔。


    沐春风自己委屈完了重又振作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方木盒,打开看时,是一条绀色的锦带。


    “这是我在一家铺子里看到的小玩意儿,我看你发带用得旧了,就想着给你换一换。”他将木盒往夏舒跟前递,“你长得好看,压得住,这绀紫也衬你……”


    “秀水是吧?”夏舒根本懒得理他,心底打定主意,一拍桌子,用力之大,桌面上的瓷盘都为之一震。“要去便去了!”


    既然这厮这样不知好歹,打不得、骂无用,那只好去找能管事的告他一状了!


    第14章 青碧洗红衣


    秀水为澧江最大的一条支流,秀水派依水而建,等若与澧江之北的九岳山对面相望。恰是暮春时节,白日行路已觉少许闷热,走近秀水河边却有阵阵清凉扑面,水风徐徐,吹荡山林,也拂过行人面颊,好不欣快。


    沐春风骑着马跟在夏舒车边,见车帘微动,便想着同夏舒说点什么。夏舒将帘一掀,一见是他,立时甩手,不止打下车帘、还放下了挡沙的细篾,彻底遮住外面窥探的眼神。


    “看来夏家小哥与我这木头师兄之间,牵连颇深啊。”


    傅云彤倚在天机阁阁主身边微微笑着。阮伶嫌车里憋闷,乐得在外面驾车,车里只坐着二女与夏舒——当然还有一只小白狗。


    “他自以为是的牵连罢了。”夏舒冷笑,“他多大的本事?亘白五重境,印池四重境,也来我跟前现眼。”


    傅云彤眉尖一动,顿了顿才道:“是夏家小哥学得好。我家师兄虽说是块木头,倒不算朽木,容得下掌门再细细雕琢。”


    成君便让夏舒少说两句,当着人家师妹的面骂师兄,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夏舒犹还不平:“我又没说错。”


    “你是没错,你本事大,但我这小师妹顺风顺水活到现在,靠的是本事么?自然不是。”


    “没本事也走江湖?”


    “有靠山,哪里去不得?”


    “……”确实,九岳山的掌上明珠,秀水派掌门亲传,身边还跟着一尊九重境的天机阁阁主。


    他气势登时一矮:“我兄长——”


    “你哥哥不出朔方原北。”


    “我老师——”


    “你师父……”


    不用成君提醒,夏舒也知道自己拼靠山是拼不过了。


    “不说就不说。”他嘟囔两句,“那我也不用去问天机阁阁主了,反正我自己也能解得你身上这岁正秘术,只不过这个要耗费的时日嘛……所谓‘八字批天命,一言定生死’,她若是一心要帮衬你这小师妹,必然闭口不答,又岂是我能问得出的。你说呢?”


    成君讪笑:“要不,你还是问问?”


    “那你求我。”


    “……”成君感慨,“小夏,做人不能这么狗。”


    “那算了。”


    “……求你,帮我问问方阁主,这银环秘法可有解。”


    夏舒这才展眉舒眼,白得近乎透明的纤长手指轻抚狗儿头顶,身子前倾稍许,靠近天机阁阁主:


    “有一桩事,阁主。关于这银环,不知——”


    天机阁阁主微微一笑:“……”


    夏舒:“就是,呃,设若有人中了这银环上铭刻的术法——”


    天机阁阁主还是微笑:“……”


    夏舒:“有没有可能,我是说,这世上真有阴差阳错、性命倒转的奇闻?”


    天机阁阁主只是微笑:“……”


    夏舒:“……”


    他一拽成君颈侧狗毛:“我尽力了。天机不可轻泄,要方乐一开口断事难于登天,传闻是真的。”


    成君哀叹一声:“吾命休矣!”


    “休什么休,这不是还有我呢么?”


    “你自己说嫌麻烦的。”


    “我几时说过?……你激将归激将,我答应你的,要破解这银环之秘;我可不像某人,说话算话得很。”


    “诶你这就不对了啊,我在你面前也未曾食言过啊。”


    “之前没有,之后未必没有。”


    “……小夏,做人也是要讲讲道理……”


    马车驶入山道,确如傅云彤所说,路上偶见行人,三两结伴,有赶路也有赏玩踏青,既见锦衣,也有布衣。阮伶探身进来,挟一阵暮春的风,问夏舒:“你音律如何?”


    夏舒很诚实:“一窍不通。”


    “那可惜了。”阮伶哑然失笑,“秀水派掌门谢焉雅好音律,执一柄落凤玉箫,所谓‘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箫声起时,可借渊海之水、乘百川之风,助他生术,那场面,威能暂且不说,着实好看。”


    傅云彤亦是一脸可惜的样子:“放眼天下,能听懂师父一管箫声的人千千万,师父最想对方能听懂的,却偏偏不愿懂。”


    夏舒不禁看了过去:“你说的是……?”


    傅云彤嘴角一扬:“不可说、不可说。”


    她不答,夏舒也不追问——他问成君去了。


    “哦,那大抵说的是他夫人,‘红衣女’贺飞云前辈罢。”


    “我记得她,跟你一样,洞见境巅峰。”


    成君一窘:“……往事不必再提。”


    “贺飞云怎么谢焉了?他们不都是夫妻了么?还作这等小儿女姿态。”


    “贺前辈,那可不好惹得很。”成君一言及此,下意识一个寒噤,“她是寒门出身,被澧江水贼屠尽满门,是谢家捡到了她并养大,幼时她与谢前辈都是兄妹相称的。后来她自己于秀水河畔悟得双剑剑法,手持碎风、斩月双剑夜战水贼,一人连挑十八座水寨,杀得一身白衣染作锈红,自此一战成名,人人都说谢家捡来一个下凡凶神,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结果就在次日,谢前辈广发喜帖,要与贺前辈成婚,据说那时节,‘红衣女’身上血痕犹还未干呢。”


    夏舒:“……那是挺厉害的。”也不知是在说哪一个。


    又走一段,可以看见秀水派山门了。夏舒抱得累了,将小白狗往地上一放,狗儿依在他脚边亦步亦趋,乖觉得很。傅云彤见了,偎在在天机阁阁主耳边低声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二人一同莞尔,倒让阮伶一阵好奇。


    不远处,一位女子迎面行来。柳眉杏眼、粉面含笑,发簪盘起满头秀发,鬓云如坠,簪头两颗圆润南珠,在和暖日头下熠熠生辉。到跟前先向阮伶与天机阁阁主全了礼数,再与夏舒互通名姓,最后才笑着对傅云彤与沐春风招招手,傅云彤立时乳燕一样投进那女子怀中,显出一种极亲近的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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