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顾念父母生养之恩,扔下大好的前程不提,千里返乡探亲,为何竟至于落入这样一张吃人的罗网里,白白葬送了青春性命?


    于是夏舒带着这口怨气回了城,祝婉婉身死,祝家夫妇在后悔,后悔没把女儿许配给彩礼钱给得更多的富商;戴家老爷也在后悔,后悔不该贪图祝家读书人的身份而寻了祝婉婉结阴婚,一个外门弟子竟值得秀水派大动干戈,折腾到现在还没结成。


    夏舒觉得自己没什么话好说了。


    郁非一指,心火焚身。


    祝家那位叫柒娘的仆妇被夏舒带出了火场。老妇人知晓祝婉婉下落后潸然落泪,躬身跪拜,依照约定将积攒一生的银钱交到了夏舒手里。


    夏舒只取了买药钱和路费,剩下的如数奉还。天一亮,夏舒与成君踏上旅途,老妇人背着包裹,带着那只旧香囊也离开了云烟城,自此城中住家再无人见过她踪迹。


    第12章 澧江有明珠


    “听说云烟城里有秘术师纵火?”


    “……”夏舒揭开车帘:“阮前辈?”


    阮伶是骑马找来的。大道单骑,快马扬鞭,头戴一顶白纱笠帽,遮住了那貌若好女的娇妩面容。


    夏舒邀他同行,阮伶也不客气,将缰绳交到车夫手里,衣摆一掀,欣然上车。


    南山之南、青莲谷,他确是去了的。可丁仪闭门不出,默不见客,阮伶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转身离开,另做计较。


    他向夏舒问起云烟城中事,提及秀水中人,成君心思一转,让夏舒把杜方鹤和缪嘉凌的行踪告诉阮伶。夏舒有些好奇,说杜方鹤不是你师弟吗?他逃了阮家的婚,阮前辈要去抓人,你还透露他的行踪?


    成君说事已至此,堵不如疏;况他们已分别这样久时日,那缪氏的小少爷又格外机敏,料阮前辈这时追查也查不出什么来。还不如大大方方照实里说,说不定还能卖前辈一个人情。


    夏舒说你这么会算计,怎么还被人算计成一只小狗了?


    成君一顿,说那要不你别说了?


    “哦,他俩啊。”结果夏舒还是大致说了一遍,阮伶听罢介绍,摆了摆手,“来这儿的路上遇到我家姑娘了,她坚决不许我插手,号称要‘亲手宰了那俩不要脸的’,我没法子劝,那就依了她的意思,不再掺和此事。这样也好,小儿女的恩怨情仇,就让他们自去解决,做长辈的,能帮得上忙的就帮,倘是帮不上,那是他们自己的命数。”


    他又问夏舒:“对了,你是要去朔方原的,是不是?”


    夏舒点头。


    “那我便同你一处北游吧。你去朔方原,我去九岳山,正好也顺路。”


    成君登时将狗头一抬。九岳山?阮伶要去九岳山?去找谁,什么事?


    夏舒帮他问了,阮伶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道:“所谓天下三绝,除我之外,这不是还有两位嘛。他们都是九岳山的客卿长老,一位擅临凇、一位擅密罗,都是九重境的秘术大家,丁仪见不到,见一见他们还是可以的罢。”


    原来是切磋比试。成君放下心来,呼出一口气,头颈也重新靠进夏舒怀里。阮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暗暗觉得好笑,嘴上全不提,只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夏舒说闲话,并不多嘴去问夏舒怀里那只小白狗的来历哪怕一句。


    当夜没来得及宿在人烟处,夏舒催动谷玄弄出好大一蓬棉花,阮伶看了也是啧啧称奇。两人都是秘术师,聊了些术法心得,便一同躺在满地的棉花当中,旁边燃着枯柴,头顶万里星河。


    “《龙渊古卷》嘛,这桩大事,谁又能不晓得。”提起三个月前轰动整个江湖的九岳山跳崖风波,阮伶显是感慨良多,话里竟带着两分叹息。“洞见境巅峰,可惜了。”


    夏舒心里一动:“你说跳崖那个?……不是说洞见上面还有妙赏和登临吗,他才洞见境,很厉害吗?”


    阮伶一声轻笑,摇了摇头:“江北尚武,大多看不上秘术师;江南崇术,也瞧不起那些只知打煞筋骨的莽夫。我虽是秘术师,却也不得不承认,若是同境对战,秘术师总会矮上半阶;我看你手里那几门秘术也有七重境的本事,这算是很厉害的了,可若是对上洞见境的高手,走不出一个回合。至于九重境对上登临境,只怕更是棋输一着。”


    “九重境都会输,那登临境岂不是天下第一了?”


    “话也不是这样说。你师父丁仪精通九门秘术,每一样都有九重境的水平,大陆南方第一秘术师的名头在这里,倘若真与登临境对上,未必会输。”


    “老师平日里不爱与人争斗,又不出青莲谷,没机会对上罢。”


    阮伶听了大笑:“天底下倒拢共也数不出整一个的登临境来!”


    “根本没有登临境?”夏舒有点糊涂了,“那前辈方才……”


    “天下武者若是拉一张排名榜单出来,排名前二的就是你哥哥,夏怀,大陆北方第一剑客,执剑‘不器’;还有就是九岳山掌门傅明彰,掌剑‘九岳’;这两位都是妙赏境巅峰。不过谁一谁二不好说,因为两人并没有真正对战过,排名也就难分先后了。”


    夏舒道:“若前辈与那九岳山的掌门对上,谁赢面大些?”


    阮伶毫不犹豫道:“他赢,我输。”


    夏舒没想到阮伶答得这样快,缓了一下才道:“那若是,我兄长,与我老师对上呢?”


    “这个还真不好说……”阮伶一怔,“你哥哥这些年在朔方原北苦修不出,丁仪则在南山以南、青莲谷中闭门,好像从未交手过……你问这个干什么?他俩不是私交甚笃么?当没有刀剑相向那一日罢。”


    “我就是好奇。”夏舒眼神微烁,“那,跳崖那个,洞见境巅峰,这是什么水平?”


    “肉身打煞,成就一身筋骨之后,入玄心,可于千军万马中风雨不动安如山;入洞见,仰可观寰宇、俯可见微尘;入妙赏,则可日行八万里、赏澧江南北风花雪月;而入登临即成大宗师,一人可战一国、可守一城。江湖中两大妙赏,当为‘不器剑’夏怀、九岳山掌门傅明彰,再往下诸如南方双杰之一的‘寒江雪’柳潇湘、秀水派掌门夫人贺飞云,这些都是洞见境巅峰,与妙赏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夏舒不由得看向怀中一直安静不语的小白狗。


    这狗……不是,这人,这么厉害的吗?


    那还跳什么崖,直接拎着剑一路杀下山去不好吗?


    “所以说,成君真真是可惜了。”阮伶顺手摸了两把小白狗的狗头,“傅明彰之前是出了名地看重他,下一任九岳山掌门非他莫属。你说他是怎么想的呢?当时是有着怎样难言的情状,非得跳崖才能明志不可。”


    “是啊,”夏舒帮腔,将小白狗卡着前肢抱起来,对上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圆眼睛,“他是怎么想的呢?”


    成君面对着两位秘术师的凝视,心底一阵发虚,哪敢说话,索性将眼一闭、舌头一吐,装作气绝姿态,不与任何一人对视。


    他是怎么想的?


    ——当时那场大风暴后,洛银也这么问过他。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哪怕那么一瞬,想过我?!


    声嘶力竭,撕心裂肺。


    成君慢慢睁开眼,与夏舒传音,一声苦笑。


    “我是逼不得已……小夏,你信我吗?我也是……逼不得已。”


    夏舒沉默不语。


    他将小白狗重新抱进怀里,抚摩着油光水滑的皮毛,过了一会,对阮伶缓慢道:“前辈,我想,那个成君……也许是真有些不得已的苦衷罢。”


    阮伶笑着,歪头看了他一眼:“也许罢。个中内情,谁又知道呢?”


    次日启程,一路顺利,并没有官府的人来追,看来秀水派在澧南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沐春风善后也合宜,没把麻烦引到夏舒身上。夏舒却没有因此领情,阮伶提议借道秀水,去向秀水派掌门谢焉上门领教秘术,后者会使两门,弄风的亘白与善水的印池,都有九重境的水平,正合了阮伶切磋的心思;夏舒的反应是一口回绝,他再不想与沐春风扯上什么牵连,这人简直像块狗皮膏药,甩也甩不脱、打又不好打,一点好话都不能给,否则便要蹬鼻子上脸起来。


    又行几日,马车终于久违地驶进城镇。这里距离秀水派已近得很了,夏舒他们歇脚的客栈外推窗即可见青碧秀水,溯游而上,澧江浩荡,渡得天堑,便是江北气象。


    成君扒着窗缘看得入神。明明当时在崖边千难万阻,思来想去无可解脱,唯有一跳了事,可如今既是侥幸生还,竟还对那座巍巍九岳山千般百般思念起来。


    毕竟是自从被师父捡上山就一直生长于斯的山门,一朝丢弃,总还是会有些舍不得的。


    夏舒泡了热水澡洗去一身疲乏,将小白狗抱着,下到客栈一楼吃饭去了。照旧是踩着长凳搬动那硕大的青色葫芦倒出酒来,尔后砰一声往桌边一放,毫不在意仪表,自己大马金刀地坐了,湿漉漉的长发甩在背后,洇出的水痕打湿布衣,紧贴背脊,约出盈盈一握细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