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狗愣愣地看着秘术师那对浅蓝色的瞳眸,终于想起自己在何处见过了。


    大陆广袤,一道澧江划分南北,江湖以地域论一共敬三宗、尊九客,三宗是澧江以北的剑宗九岳山、澧江南岸的秀水派以及西南苗疆,九客则分别为三绝双杰、一剑一花、一手一眼,其中这“一剑”,便是人称“不器剑”的夏怀,大陆北方最强剑客。夏怀长居大陆北部朔方原外,据传有几分蛮族血统,高鼻深目瞳色深蓝,因为自己痴迷剑道不便教养父母留下的幼子,将这唯一的幼弟送去了挚友丁仪门下。而这丁仪是九客中的“一花”,人称“催命缠枝莲”——不过他本人是只承认“缠枝莲”三字的——大陆南方最强大也最神秘的秘术师,喜怒无常杀人无算,十二门秘术竟能精通九门,太渊秘术更是使得炉火纯青,无数人因此上门求治,他见死不救却是常事,是个叫人顶顶猜不透的诡秘人物。


    如果土狗能说话,一定会问问眼前这位秘术师是不是姓夏。似夏怀那般的蓝眸,幽暗深邃,见之难忘,他曾在游历时进入朔方原与夏怀有过一面之缘,“不器剑”的清朗端方叫人印象深刻,是以乍然一瞧这位秘术师的浅蓝瞳眸,土狗便隐隐觉出几分熟识。


    “好啦。”秘术师拍了拍土狗的脑袋,“洗干净了还挺好看的嘛。”然后再次拨开狗毛捏住那枚项圈,“岁正秘术……我倒还从未见识过。代表命运的力量,到底是甚么模样?”


    也对,岁正便是丁仪不大会的那三门秘术之一,想见识是正常的。土狗心中表示理解,可看架势,这小术师竟是要将这项圈从自己脖颈上硬薅下来,登时吓得不轻,嗷一嗓子就嚎了出来,四脚乱蹬,希望小术师停止暴行。见状秘术师也不好再继续,抱着土狗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好半天,问出了一个让土狗心底一动的问题:


    “你其实是人,对罢?”


    土狗看着那双浅蓝的眸子,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用太渊察看过你的身子,如果不是岁正,‘你’早该死去,是也不是?”


    土狗再次严肃点头。


    秘术师忽然抿唇一笑,道:“那么,你想不想说话?”


    土狗一怔。为何这小术师不问自己师承来历、缘何落魄至此,难道就不怕自己心歹恶毒,会来加害于他么?


    “老师曾授我密罗秘术,在他看来,密罗并不只是能造出幻象而已,密罗的本质应该是构建‘不可能’,倘若密罗使用得当,便能化腐朽为神奇,真正做到‘无中生有’。”秘术师缓声道,“你若点头,我便一试。开口人言——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先前还只是怀疑,听这小术师说完这番话,土狗几乎立刻便确定了他的身份——除了大陆南方最强秘术师,谁还能放此等狂言?除了“不器剑”的幼弟,谁还能做“缠枝莲”的弟子?


    土狗一错不错地盯着秘术师,坚定地点下了狗头。


    秘术师将土狗放到地上,腰间的酒葫芦叮呤咣啷地发出些招摇的动静,想是酒水装了大半,未曾盈满才会如此。代表幻象的力量从他指尖出现,密罗施术时无声、无息、无痕、无影,如果不是秘术师手指紧贴着土狗的额头,土狗甚至感觉不到他在施术。


    一股暖流顺着喉管外涌,土狗下意识张开嘴,不是一声“汪”,却是一声“啊”。


    “成了?”秘术师欣喜地抱起土狗,“快说,快说!”


    “啊!啊!啊啊啊——”


    “……”秘术师失望地敲了敲土狗的脑袋,“说点别的!”


    “啊啊啊?”


    秘术师立时便拉下脸来,翻脸极快,跟他喜怒无常的师父丁仪有得一比。土狗知道他这是对秘术施为的结果不满意了,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胸口,想让他别再生闷气。捏了捏土狗柔软的后颈,这小术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顺手一拍土狗毛茸茸的脑袋,转眼就将刚刚的失利抛诸脑后,对它提出了第二个建议:


    “你能不能开口说话,其实也不打紧,只要我能听懂你的话不就好了?”


    他说做就做,指尖一动再次施术,土狗只觉眼前一花,头脑里像被谁塞了一块凉凉的浸薄荷糖块,眉目瞬间清明,思绪也不再时时昏沉。


    “我向你开放我的头脑,你有什么话要说,直接告诉我。”


    土狗被惊得一时无话。秘术师拎起它脖颈,眉头一皱:“还是不行?”


    “……”土狗凝望着秘术师那双淡蓝瞳眸,在脑海中藉由密罗秘术构建的通道与他传音道:“你……怎么这样托大?”


    “啊!成啦!”秘术师登时跳起来,抱着土狗原地转了两个圈。“这法子可行!我的思路是对的。密罗果然是有着无限多种可能!”


    土狗嗷呜一声:“别转了别转了,我头晕……”


    “好、好。”秘术师满脸写着开心,看来是个一激动就喜怒形于色的家伙。“你是谁?从哪来?这岁正秘术蚀刻而成的银环谁给你的?你怎么落进一只狗的身子里去了?……”


    “等等,等等。”土狗赶紧出声打断他这一连串的发问。“你先别急,我一点点说。”


    秘术师仍是笑:“那你说。”


    “你姓夏是不是?‘不器剑’是你兄长,‘缠枝莲’授你秘术?”


    秘术师表情一滞,瞬间平复下来。


    “抱歉,我也不是要故意要去试探甚么……”土狗歉然道,“只是这世间再无人能似丁仪前辈那般将这许多门秘术使得圆融如意,你若不是他弟子,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至于你兄长,黑发蓝瞳……”


    “不必问了。”秘术师平静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姓夏。夏舒,云卷云舒的舒,我的名字。”


    “第一次离开青莲谷?”


    夏舒点点头。


    “那你也敢对我这样不知来历的人随意开放自己的头脑?”


    “可你现下在我手中,只消我手上一用力,你立死无疑。”


    “……”


    是这个道理。土狗窘然想着。自己的性命都在别人手里攥着,还带着昔日山门大师兄的秉性,好为人师,生怕后进弟子们多吃一点不该吃的亏。


    “我叫成君,君子端方的君,出身九岳山。先前出了点意外……”


    夏舒啊了一声:“我知道你!你死掉了。跳崖摔死的。”


    “……”


    成君心想这是实话没错,但怎么哪儿听哪儿不对劲呢?


    【作者有话说】


    夏舒年纪没有看上去那么小


    第3章 结伴两不疑


    这事传得这般快吗?


    成君在心里直犯嘀咕,四处跑买卖的捕犬人这样说,初出青莲谷的夏舒也这样说。


    他正要继续自我介绍,四下寂静里咕噜噜一声响。


    与夏舒对视一眼,夏舒头一歪眉一挑,嘴角一弯,一个很微妙的笑容。


    回到镇上,夏舒抱着土狗找了间酒馆,要了一碟猪耳朵、一碟花生米、二两卤肉,荤的都摆去成君面前,只将花生米划到自己跟前,解下身后背着的那只硕大的酒葫芦,砰一下拔了塞子,浓郁的酒香四溢。


    成君忍不住往酒葫芦跟前凑了凑。嘴里呼哈两下,口水快要落下来。


    “别看了,不是你的。”夏舒一巴掌推开土狗凑近的嘴脸,“一滴都不能给。”


    说着捧起酒葫芦仰头就灌,那样硕大一个葫芦,里面七里咣当,显然还有大半,竟被他一下扛起,看来瞧着细瘦羸弱,还是有那么把子力气的。


    那酒香落进成君鼻子里,成君细细嗅了两下,稍一分辨,对这位叫夏舒的秘术师的好奇更甚。


    药酒?


    他将猪耳朵推到夏舒手边:“下酒菜。”


    夏舒拿衣袖随手一擦嘴角酒渍,封好塞子,摸了摸土狗的后背:“我不能沾荤腥,你自去吃来。”


    成君实在是饿,便没跟他客气,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问夏舒:“你生的甚么病?”


    “我没病。”


    “酒里浸着辛夷花。”


    夏舒将空盘子一下扣在土狗头上:“吃你的肉。”


    成君嗷了一声,人在屋檐下,哪敢再多嘴,吭哧吭哧专心果腹去了。


    辛夷花性温味辛,肯定不是为了让酒更好喝才浸的。成君将最后一块卤肉咽下肚子,听见夏舒道:“你真是跳崖死的?”


    成君只得耐下性子:“我这不算是死。跳崖是真。”


    “都变小狗了还不算死……你本来的身子在哪里,可还记得?”


    “山崖底下有罡风,应该没人会去。大概还在九岳山后山罢。”


    “这样啊。”夏舒点了点头,拿手指一点点去摸成君颈上那无法强摘的银环,指尖放出一点亮光,如同烛照,能更清楚地查看那银环上的纹路。


    “岁正秘术……天机阁?”他低声喃喃,“密罗可追魄缉魂,太渊能生死人、肉白骨,可若是一切缘起岁正,我却是暂时没法子了。”


    嗯?


    成君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小术师,一面之缘,竟就开始琢磨他复活人身这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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