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事情发生后的那个周末他第一次放下了教学相关的所有事务,给自己彻彻底底地放了个假。
易杭自认为自己是个大心脏的人,加上那几个学生已经当场道歉并受到应有的惩罚,在两天的放松和调节后,那件事带来的影响本应已经不足以影响他的情绪了。
但到周一他回到学校准备进教室上课时,他下意识在门外停住,而后又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准备,才慢步踏进了门。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潜意识里竟然对教学产生了抗拒。
那份处分公告的原因一栏写得很笼统,这是学校出于对易杭隐私的保护,也是为那几个学生留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其他同学和老师们只知道有几个学生因为不尊重老师的出格行为受了处分,却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总是温和近人的易老师突然变得有些疏离起来,不再开朗爱笑,也不再健谈。
现在的易杭很多时候脸上都是看不出情绪的平静神情,与人交谈也不过寥寥数语,就连他的讲课内容也几乎只剩下该有的那些知识点干货——依然严谨周全,只是这份严谨周全总让人感到冷漠。
易杭教学有方,带的班成绩也一直不错,但他对待学生学习的态度一向是抓得很严。
以前有他日常的随和幽默与温柔体贴相调和,学生们对于他的严格还比较能接受,而如今少了这些,学生们的埋怨与不满也就逐渐放大了。
但有了前车之鉴,他们没敢让这些话传到易杭的耳朵里,因此易杭只以为评教结果飘红是因为被处分的那几个学生对他心怀愤懑而打了负面评价。
若是这样在他看来也是在所难免,尽管无奈也并不想再过多追究……
他只觉得很累,是真的很累了。
这种疲惫让易杭一旦停下便再也没有力气恢复到从前那样——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从前为什么要那样了。
那样,疲惫地活着。
易杭躺倒在出租车座椅上,任由脑海深处那个想法再次浮现:要辞职吗?
到医院的时候距离超过预约时间还有十分钟,易杭紧赶慢赶,总算是按时取上了号。
只是进到诊室时他满头的汗都还没干,就跟只落汤鸡似的出现在了李文兆面前,差点把人吓一跳。
“哟,杭仔?怎么是你啊。”
将近两个小时没喝一口水,一开口的时候易杭的声音哑得快听不出话,清了清嗓子才打招呼:“哎,文兆哥。”
李文兆以前是易杭父亲的学生,因为成绩好还自来熟,他高中的时候没少借着问生物竞赛题来易家蹭饭,久而久之便和易杭成了不错的朋友。
虽然两人年纪差了好几岁,但意外地很聊得来,所以易杭这次选择来二院看病,也有李文兆是这里的耳鼻喉科医生这一原因在。
毕竟和熟人交流,对现在的易杭来说到底是更<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一点。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易杭简单交代了一下嗓子不适的情况,说话声音有明显沙哑。
“声音嘶哑这个情况出现多久了?”
易杭接过了李文兆递给他的纸巾和一小杯水,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大概一个多星期吧,昨天早上还有短暂的失声。”
李文兆点点头,用压舌板和手电筒看了看他的咽喉,然后在电脑上边打字边说:“扁桃体没什么事,可能是声带的问题,一会儿到隔壁做个喉镜吧。”
喉镜结果出来后果然和李文兆推测的一样,是声带息肉,大小已经达到手术指标了。所以他建议易杭尽快办理住院,第二天就可以手术。
易杭从小身体不错,大病小病都很少,还是头一回碰到需要做手术的情况,皱眉问了句“很严重吗”。
李文兆冲他笑笑摇了摇头,“很多做老师的都容易得这个,算是你们这行的职业病之一,做个小手术就能好,问题不大。劝你早做是不想你再拖——怕你小子因为讳疾忌医耽误病情。”
这话一出易杭就笑了:“我哪有,真讳疾忌医我今天就不来了。之前没早来只是因为不想请假而已。”
“知道你敬业,但是也得把健康放在第一位。别太拼了,不然易老师和沈老师也该担心你了。”
提到二老,易杭突然记起他生病这事也还没跟家里说,想了想又还是算了。“我做手术这事儿,哥你先别跟我爸妈说啊。”
李文兆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疑惑:“可是全麻手术得要陪护,你有找其他人陪你吗?”
“可能找我姐吧,不过她估计得明天才赶得过来……”
易杭努力挤出个轻松的笑容来,倒是让李文兆看着觉得累,叹了口气随他去了:“这可怜样儿……我没班的话会去看你的,有事打我电话,啊。”
易杭点点头,笑着说了声好。
给易杭看完,刚好就到了李文兆该下班的时间。
临走前他收拾了几份文件送去住院部,回来的时候路过急诊科恰巧看见了个熟面孔走出来,就凑上去拍了对方的肩:“小许这是要去吃饭了啊?”
许昀朗闻声回头,见到是李文兆便点点头喊了声师兄:“今天忙到现在才下班?”
“啊,要换班的时候碰到熟人了,就多聊了两句。”
李文兆脱了白大褂正要进门往办公室走,突然顿了顿又回头:“哎,这人你应该也认识。”
“易杭,跟你同个高中的,你还有印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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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逗猫
易杭按李文兆的建议打算当晚就办住院。
事发突然,他只好在几个基础检查之间的空档临时去协调后面的工作安排和请假。
好在答应替他代课的老师都善解人意地表达了关心和祝福,易杭一一谢过,检查过没有遗漏的消息后才松了口气。
做检查的过程还挺快,但等结果的时间比较长。易杭看了看表,觉得可以趁这会儿出去吃个晚饭——凌晨十二点之后就要禁食了,在这之前的最后一顿肯定得好好吃。
他在手机上搜索到了医院附近好评最多的一家餐厅,外卖送过来预计二十分钟,但导航显示步行过去只需要三分钟,于是易杭当即决定到店去吃。
结果才刚踏出医院大门没多远,就被一位“不速之客”挡住了去路。
这是一只白底黄斑的流浪猫,个头小且苗条,身手很敏捷,从路边矮树丛窜出来的时候易杭只见到一个残影从自己面前飘过,吓得他猛地倒退一步,然后被一块翘起来的碎砖绊倒。
在快要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易杭下意识用手撑地,所以手掌和手肘被粗糙的石地磨破了层皮,有两块地方渗了点血珠出来,其他地方倒都没有受伤,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是他摔的这一下动静不小,原本要冲出去追老鼠的那只猫也被他震得呆在了原地,快到嘴边的食物跑了也不管了,和易杭大眼瞪小眼,没一会儿又灰溜溜地钻回它那草丛里的破纸箱中蜷着了。
这场面真是既滑稽又心酸的。易杭看着那小猫像是饿得眼睛都湿漉漉的有些于心不忍,加上间接弄丢人家食物的愧疚,他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几根火腿肠回来,蹲在纸箱旁撕开了包装就这么举着喂猫。
这猫应该是饿了有一段时间了,吃东西一口接一口的速度极快,三两下就咽进肚子里,吃得挺开心。
易杭也津津有味地看着它吃,根本没注意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直到头顶传来话音,他才猝然抬头,然后愣住了。
“人吃的火腿肠对猫来说有点咸,用这个喂吧。”
那是装着水煮鸡胸肉的轻食纸盒,看着分量不大,卖相很好。
易杭伸手接过时,却觉得那个纸盒有千斤重,压得他的右手手腕止不住颤抖。
而他空荡荡的胃也欺骗了大脑,有食物翻滚的幻觉吞没了食欲,只留下针扎似的刺痛感。
算不上太疼,难受的是摸不清规律的长久折磨。
不过易杭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样,只是若无其事地换了只手拿盒子,没让视线有一刻离开过那人的脸。
他的目光实在太过直白锐利,但凡换个人,应该都会被直勾勾的视线盯得浑身发毛。
可面前这个人表情却意外自然得很,深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笑意,平静地也望了过来。
易杭被他眼中的坦然刺得心慌,最后还是先一步挪开目光。
大概两次深呼吸的功夫过后,他还是没忍住又抬眼去看那个手臂上搭着白大褂的男人,想说的话在嘴边拐了几道弯,最后竟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是……兽医?”
许昀朗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忽地笑了:“不是,只是略懂养猫的‘人医’。”
说完,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次性的碘伏棉签,朝易杭小幅度挥了挥:“我帮你处理手上的伤,就当自证了?”
易杭没有答话,还是那样沉默地直盯着他。
许昀朗只当他是默许了,拧开一瓶矿泉水将他手掌和手肘伤口上的灰尘和泥沙简单冲洗干净,然后拆开棉签绕圈涂上碘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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