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实打实证实了他方向感不好的缺点。


    褚连走得满头大汗、也未寻到正确的路径,待他反应过来已走到僻静之处,竟连一个问路的人都寻不见了。


    他也只得辨认着建筑硬着头皮走,企求找到个活人叫他问问路。


    龙隐书院凌水而筑,檐角勾连的亭台楼阁皆枕着潋滋水光。


    临水的木栈道旁丛生着菖蒲、睡莲、水葱,错落交织成翡翠帘幕,偏在这个暑气未消的黄昏,青石板上竟无半点蚊蚋踪迹。


    也不知道设计龙隐书院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从远至近无数盏长得一模一样造型古朴的青铜灯,让这太阳将落的暗夜变得更加辨不清方向。


    他索性单膝点地,屈指叩击铜灯底座,灯芯处的琉璃罩澄澈如水,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灯柱凹陷处,忽然触到几不可察的机括震动,待要细究时,摸来摸去,却是无果。


    夜色更深,褚连起身心中暗道不好,他倒不怕饿着肚子,却怕周无因在住所等他,心中越是焦急,越是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褚连站在原地看着愈发陌生的景色急得抓了抓头发,瞥见溪涧清响间,有一人临水独坐。


    此人素色发带松绾墨发,流泉般的青丝散落青石之上,与竹灯晕开的暖黄光晕交融。


    褚连拨动草叶的窸窣声惊破静谧,对方侧首,露出张犹带稚气的面容。


    隔着婆娑草影,少年凤目凝霜。眸色如墨,偏又映着半痕冷月,恍惚间竟让褚连生出隔世之感。他暗自诧异:这般眉眼该是过目难忘的,却怎的好似在书斋见过?


    “叨扰了,同窗,我想向你问个路。”褚连攥紧自己袖口,“敢问食舍在何处?”


    少年指尖轻抬,正指向他来时的小径。


    腹中雷鸣乍起,褚连满面通红,他又莫名其妙不敢与人对视了,垂首盯着自己沾泥的布履:“多谢。”褚连转身欲逃时忽又顿住,见少年已垂眸执卷,不再言语。


    “且慢!”湖风掠过竹灯,烛火在褚连瞳中跳动,“可否请教尊名?”


    廊下传来竹帘轻叩的脆响,少年低眉,半晌后开口道:“不必了。”


    好动听的声音,褚连呆怔道。


    只见少年放下书卷起身拎起搁在石栏上的青竹灯,灯影轻晃了晃:“此刻膳房该落钥了。”


    他腹中恰响起一声悠长的鸣响,褚连揉着干瘪的肚皮,垂下眼睛又羞又恼。


    灯盏忽地被递到眼前,昏黄的光晕蓦然照亮少年霜雪般的下颌线条。褚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少年已走到他面前,他才惊觉自己浑身绷得僵直。


    “随我来。”


    褚连心头一跳,雀跃地跟上去,借着昏暗的光悄悄打量少年的侧脸。那眉眼越看越觉得熟悉,一定在哪里见过。


    静了片刻,褚连只觉得喉咙发痒,像有春蚕在里头窸窸窣窣地啃桑叶。尴尬地咳嗽几声,人都爱看长得好看的人,褚连也不例外,更何况眼前这位,他实在很想和这位漂亮的新朋友说上两句话。


    奈何这位漂亮朋友太过沉默,一路上都很安静,褚连偷瞄着他腰间晃动的双环佩,一堆问题在脑袋里打转,想问又不敢问,心痒难耐。


    幸好,黛瓦白墙的玲珑小院从柳荫后转了出来,他们到了。


    檐角风铃被夜风撞出零星的轻响。褚连扶着雕花槅扇探头往里看:“这么小的地方,到饭点儿岂不是要挤破门槛?”


    他手指拂过空荡荡的长案,灯映着冷灶清锅,倒显出几分月下仙宫似的寂寥。


    少年神情淡淡,掐诀点亮了灯:“龙隐的膳食,向来只供外带。”


    褚连“啊”了一声,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他跟着少年转过游廊,忽见一扇雕花木门内透出蜜色的烛光。里头摆着七八张檀木圆桌,零星坐着些修士。


    “周恬!”一个穿紫棠锦袍的青年丢下筷子站起来,“清江又跑哪儿躲清闲去了?午后的账册堆得比笔架还高,我看着都心慌。”


    少年——周恬领着褚走到东窗边坐下,袖口不经意扫过青瓷茶盏:“不是。他一早接了急令匆匆走的,八门庭会的事,向来耽误不得。”


    话音未落,邻座身着雪青襦裙的女修已托腮笑睨过来:“这小孩眼生的紧,不知是哪家的小辈?”她视线落在褚连襟口暗绣的玄鸟纹上,惊诧道:“通天拳不修来龙隐学符阵,褚拳尊怎么同意的?”


    褚连揪着周恬的袖子耳语:“不是说只能外带吗?”


    女修掐诀送来枚翡翠虾饺让褚连先尝尝看,那玲珑剔透的饺皮浸着红油,在银箸尖颤巍巍递到褚连唇边,鲜香勾得少年不住咽着口水。


    周恬端着托盘转回,正看到褚连涨红着脸往后仰,见此情形不住地摇头。


    “蟹粉煎饺和云雾茶。”青玉碟落在桌案上,周恬用银匙拨开蒸腾的热气,“后厨只剩这些了,你将就一下。”他瞥向两位偷笑的讲师,眼风扫过女修袖中蠢蠢欲动的传音纸鹤,女修察觉到他带威胁的目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将纸鹤收了回去。


    褚连咬开煎饺,琥珀色汤汁刹那间漫过舌尖,蟹肉混着笋丁的鲜甜在唇齿间炸开。他捧着瓷碟,忙将备好的筷子推给周恬:“你快尝尝!”


    周恬本摇头拒绝,见他执拗不肯收回,只得垂眸咬开饺角:“尚可。”


    待褚连风卷残云般扫净煎饺,女修已捧着食盒候在廊下:“这么晚才用晚膳,怕你积食,给你打包了一份酸梅露,来,给你。”见少年摆手欲拒,她葱指轻点食盒的鎏金锁扣:“三万灵石束脩里,可是含了这茶点的。”


    三万……好……褚连含泪接过。


    周恬提灯送褚连至桃李院外,他广袖被夜风灌满,拢出他过于清瘦的身体。


    褚连此时才发现这人衣下骨肉瘦得好似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他攥住周恬冰凉的袖缘:“明日我还能见着你吗?”


    周恬无言看他,褚连在他冰冷目光下呆呆松手。


    周恬转身走入游廊阴影,逐渐消失在褚连的视野中。


    第36章 小课


    笔尖的墨珠“啪嗒”一声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深色。褚连托着腮,盯着窗外一截新枝,眼神早就飘远了。


    日光把枝叶的影子拓在书页上,春光溢满窗棂,好似快要溢进来。他无意识地将手边的符纸折成一只纸鹤,在指间转来转去,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离火符若遇坎水阵,当以何解?”


    褚连蓦地抬头,直直撞进一双寒潭似的眼瞳,周不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案前。


    他吓得魂飞魄散!


    “取、取震木符嵌于巽位,”他脱口而出,他猛然站起,把桌子撞得一歪,桌上的东西叮铃哐啷掉了一地,“借风雷之势,可破水火相冲。”


    “术精而神散。”周不苦淡淡一句,便点破了他全程走神的事实。


    褚连耳根倏地烧起来,热得快要滴血。幸好周不苦没再多说,只示意他坐下,便转向了下一个弟子。


    他蹲下来胡乱捡着,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忽地一声惊雷滚过龙隐湖,春雨跟着斜打进轩窗,将他案上几本没收起的书册淋出淡淡的水痕。


    褚连慌忙起身去关窗。


    暮鼓响过第二遍,斜阳穿过廊下悬垂的藤萝,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暖金色的光缕。


    褚连将浸湿的书册揣进怀里,刚起身要走,却被身后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绊住了动作。


    “褚师兄!”


    他回头,见一名弟子扶着廊柱喘气:“褚师兄,尊者……尊者让你过去一趟。”


    褚连心头猛地一跳,急急转身,却不小心带翻了案边的紫竹笔筒,笔筒里的笔哗啦啦滚了一桌。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迭声应着:“对不住、对不住……好,我这就去!”


    说真的,他方才才在周尊者的课上神游,现下心里多少还存有几分心虚,廊下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薄荷沾了露水,他心中忧虑,无意将那无辜的青牙踩出几缕苦香。


    他故意磨磨蹭蹭放慢脚步数着石阶,好似慢一点过去就能少挨些骂似的。


    周不苦执笔的右手悬在砚台上方,砚中一瓣梨花悠悠浮着,像一叶小舟漂在赤红色的墨海里。


    褚连还没坐稳,就见他师尊毛笔轻轻一扬,那瓣沾了朱砂的梨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衣襟前。


    “听无因说,你昨夜练习到很晚,未曾就寝。”周不苦头也没抬。


    褚连实在没想到周无因能“尽职”到这个地步,正想辩解,忽然闻到襟前梨花异香扑鼻。低头细看,那朱砂在白衣上竟晕染成了某种符文的形状。


    他抬眼看向周不苦,周不苦也正好抬眼看他。


    “无因本是好意。你入道晚,灵力尚浅,如此挥霍恐损根基,近来还是当劳逸结合。”


    褚连连连点头,却又听见周不苦问:“既然这般用功,怎么反倒在课上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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