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双眼,嘴中念念有词,猛地睁开双眼。


    “破!”


    天空中腾起一个由咒言组成的红色巨环,迅速下落将巨兽罩住,血色咒环坠落的刹那,山涧积雪蒸腾成茫茫白雾,巨兽在众人皆没反应过来的一刹那便灰飞烟灭。


    劫后余生的修士们又惊又喜,山下又传来了哭泣声和欢呼声。


    周无因定睛看了一会,转头走进了内院。


    裴窗灯恰好从走廊的另一边走过来,发间沾着未化的雪粒,腰间玉珏随着疾步叮咚作响,远远瞧见周无因便一路小跑至他面前,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周道友,我正要去找你呢,这可真是太巧了。”


    他自然是知晓裴窗灯一大早便寻他是做什么,无非就是拉着他去见封神剑剑主早些立下血誓,他们等得,可这天底下的生灵可等不得了。两人一同穿过回廊,往内庭走。


    周无因道:“半月前我听闻剑主重伤,如今他如何了?”


    裴窗灯摇头道:“清江道人看过,裴师兄的眼睛算是废了,没办法,此后只能凭借些旁的方法视物。”周无因知晓清江道人的名号,知道此人已是当世医者第一号的人物,若他说不行那估计是真没法子了。


    周无因也沉默下来,距上次战役已过了半个月,若不是数不清的修士日日夜夜以血肉之躯挡在末瀑外,恐怕早已……


    裴窗灯突然有些迷茫的道:“末瀑之战何时才是个头呢。”周无因无法回答,他深知裴窗灯在这场战役中已失去了无数亲友,只得宽慰道:“如今末瀑法纹的研究已初有成效,说不定我们的后代不久就能重回黄金年代了。”


    裴窗灯未说话,只点点头。


    “前辈身为下一任封神剑宿主,世人跪拜奉为救世主,是极光荣的委命。”裴窗灯道:“可我说句不恭敬的,您当真一点怨也没有?”


    周无因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的确,若是从未入道倒还好,可就好比尝过珍馐美味的人怎忍受得了日日吃糠咽菜,曾经拥有过通天之能的高阶仙人一下落入凡尘,如凡人一般身体羸弱,又需进入五谷。封神剑宿主的身份向来就如一纸判决书,心性稍差些的人早在路上就崩溃了。


    周无因指尖拂过还带着清晨水露的阑干,轻轻道:“我自然是不情愿的,但我一想,即便是我有的选,当世元灵根所有者甚少,找到下一个又要花多少年?地坤界要死多少人?我的命相较于这些,便已然轻于鸿毛。”


    裴窗灯来末瀑已十年有余,见过太多被委命书送来被灵兽吓得神魂具散的市井之徒,少有像周无因这样明知将死还冷静自持的。他郑重道:“前辈高义。”


    两人往深院中走,昆仑内院紧贴着巨大的山石,因此越往里面,天光便更加暗淡起来,照明几乎全依靠着小路两侧的灯火。


    没过多久很快走到了石壁前,裴窗灯将手指用气划破,按在石壁的机关上。石壁传来了巨大的轰隆声,无数碎石和渣土自石壁上滚落下来。


    石门缓缓打开了,里头是一条似乎深不见底的长廊。


    路两侧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便镶嵌了一块铁质的灯台,以免过路人伸手不见五指。


    裴窗灯与周无因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路程太长,裴窗灯主动搭话道:“前辈,您主修什么道法?”


    周无因回答道:“我主修符阵。”


    “啊,我对符阵非常感兴趣,甚至进内院时都选的是符阵。”裴窗灯摸了摸耳朵,“可惜我没什么天赋,倒是从小练到大的剑法看得过去,于是最后还是转修剑法了。”


    这话可说得有些过于谦虚了。周无因想起数年前东海战役后,那位白衣剑修立在满船尸骸间擦拭剑锋的模样。


    周无因没什么起伏的道:“拦海剑声名远扬,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不过是同窗起的诨号罢了,我还差得远。”裴窗灯笑道。“我老师常说我是她教过最愚钝的学生,还三天两头惹是生非。”


    “某年我在她院子外栽了一棵极难养活的估英,整日炉也不开,只顾着侍弄花草。”裴窗灯说:“我师妹爱极了估英长出来的花,跟着我一块不务正业,气得老师在院门口一道灵力将估英拦腰斩断。”


    周无因没有说话,等着裴窗灯继续说。


    “那时师妹年幼,哭了整整一日,大半夜还抽抽噎噎的说着梦话,思念她才长出花骨朵的估英。”裴窗灯思及此事,唇边不禁露出笑来,语气里也含着笑意,“老师听说了这件事,连夜承天问台在天穹界买了估英的盆栽,偷偷放在了她教书时的堂厅里头,摆在窗台上,正正好好是刚长出花骨朵的模样。”


    可惜他老师靳均和在三年前就已身亡,周无因心中叹息。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这条走廊才到了尽头。


    廊道尽头豁然洞开,穹顶高阔的圆形大厅中,十二根雕龙玉柱环列如星。中央的光柱中悬浮着一把似是什么特殊晶体打造的剑,有些许的透光,在半空中熠熠生辉。


    一人背对他们端坐在巨剑之下,长发随意用发带束起,一袭白衣胜雪。似是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扭头望向来人。


    周无因心中微动,此人双眼以一条白绸而覆,薄唇轻抿泛着青紫,皮肤苍白,如此病容却还能依稀见得其下出众的面容,可见其从前风姿斐然。


    第3章 剑主


    他似是许久未与人说过话,声音喑哑。


    “窗灯,这位是?”他问。


    裴窗灯上前一步恭敬的行了礼道:“剑主,这位便是江南周家赶来的新一任封神剑宿主周无因周前辈。”


    剑主踉跄着起身,才欲开口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裴窗灯连忙去扶,剑主好一阵才缓过来,松开裴窗灯的手轻声道:“不必。”


    剑主歉然道:“抱歉,太失礼了。”


    周无因说:“剑主因护佑同胞而伤,何来失礼。”剑主紧绷的神色此刻才放松几分,他掩口轻咳笑道:“周前辈不辞艰辛跋涉而来,未能远迎自然是我失礼了。在下裴澜雪,若前辈不嫌弃,称我的名便好。”


    周无因不置可否,道:“剑主身体虚弱至此,结契是否有些太过冒进。”裴澜雪摇头道:“末瀑妖异等不得了,即便是结契后也还需好几日进行灵力融合。祖师爷预测半月不到下一波大妖异就要上来。只是,我还想问问道友怎么想,虽说八门庭会强制你来,可若你不愿意,我愿只身操控封神剑。”


    裴窗灯大惊失色,急道:“剑主!您说什么胡话?”


    周无因道:“我既然来了,就没有当逃兵的道理。剑主,现如今早就没有回头的路。”


    裴澜雪沉默片刻道:“你已想好了。”


    周无因说:“我已想好了。”


    裴澜雪转头走向封神剑,双手将那把剑取了出来。


    一时间密闭的室内狂风乍起,裴澜雪雪白的衣袍与发带在风中飘飞舞动,他虚弱至极,只得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走向周无因。


    裴澜雪右手抚上光滑的剑身,毫不犹豫的将封神剑插进了周无因的胸膛。


    周无因不稳的后退了几步。


    喷涌而出的鲜血一滴不落的被封神剑汲取吸收,金色的剑身缓慢的渡上了一层血红色。


    周无因一开始还能不动声色,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脸色便苍白起来,逐渐连正常站立都无法做到。


    太痛了,他感受到自己的元婴正像是被野兽啃噬撕咬的鲜血淋漓,灵力被疯狂的抽干。


    周无因从未如此狼狈过,他的识海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空白,就连刚出生的婴孩都不该有这样枯竭的模样。


    身为封神剑宿主之所以有那么多桎梏也是因为,在契约成立的那一瞬间,他的肉体与灵魂就已经完全献祭给了封神剑,他只能依附于封神剑剑主的识海生存。


    完完全全的一个废人。周无因脑海中浮现起这样的话。


    他咬紧牙关努力支撑自己保持站立。


    即便是愚蠢的,周无因也不愿意放弃自己最后的尊严。


    周无因唇边溢出血来,封神剑放出似水膜般的光,将周无因整个包裹住,他似乎陷入了昏迷,双目紧闭。


    裴澜雪能依稀感受到周无因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出来,封神剑则光芒更盛,连裴澜雪都能察觉到那股灵力的庞大。


    他灵力如同无尽汪洋一般浩大,想来在漫长的时光里他曾也是积雪囊萤般的日夜苦修,让人不禁为如此勤奋付之一炬而心痛。


    周无因脸色苍白的倒在地上,他本就极白,此时唇边染血更显虚弱不堪。


    裴澜雪未曾看过一眼半空中喜悦的封神剑,脱下外袍裹住周无因时,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微微一颤。裴窗灯一言不发的紧随其后。


    封神剑热脸贴了冷屁股,自己化成了一枚银白戒指戴在周无因的手指上。戒面泛着妖异红光,如同猛兽餍足后假寐的眼。


    外头早就聚了一圈的人,看到裴澜雪和周无因出来,为首的一名弟子拱手道:“恭喜裴师兄。”他身后众人面露喜色,无人注意到裴澜雪怀中人的狼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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