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彧倾走到我身旁,跟我一起靠到了砖墙上,不在乎灰尘会不会把自己的衣服弄脏。
“顺便一提。”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返程的路上,她出了车祸。”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颜彧倾继续说:“那时候我相当叛逆。我认为我的母亲是不爱我的,我痛恨她过于变态的控制欲。”
“四处乱逛的时候,我遇到了你。”
是我的错觉吗,颜彧倾的呼吸节奏好像又加快了不少。
“中学生的打架斗殴事件,那时候的我是这么想的。”
“哈?”
颜彧倾嘴里说出了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她捂着嘴笑着,指着前面的方向:“就在那个地方,你被打的超级惨的。”
“额……”
我有点心虚,没想到自己狼狈的一面曾经暴露在颜彧倾面前。
“我也不是每次都输,肯定是因为对面人多。”
为自己辩解了两句后,我突然想到,如果只是这样的画面,她为什么会记那么久呢?久到隔了好多年我们再次相,她依然惦记着这回事。
“对,”颜彧倾接着说,“对面就是人多。”
“我看着你被围在角落,狼狈地护着自己的头和腹部。浑身沾满了泥土,纤细的手臂上还有淤青。”
“我的视线无法移开。自从被母亲逼着拍摄,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那样吸引我的注意。”
“我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颜彧倾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快。
我想加入进去,她说。
第77章 原来如此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被诅咒的。
从有记忆开始, 我一直辗转在各个拍摄影棚。控制饮食、睡眠不足,让我一直处于疲惫状态。可不摆出笑容是不可以的,一旦露出疲态, 来自至亲的谩骂和咆哮比什么都来的都快。
衣服一件件脱下来, 一件件换上。为了节省时间,她让我当着众多工作人员的面换。
“小孩子家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快点, 别让别人都等着你!”
最后还是工作人员的劝解,才让我有机会去更衣室。
摄像机好可怕, 闪光灯好可怕。戴着帽子的导演不断传来的指挥声也好可怕。
我居住的地方是一座南北通透的大平层,有着宽敞的阳台,和干净到能反光的地面。
餐桌的椅子很高, 记忆里我的腿不能触碰地面,一直悬空着晃来晃去。
桌子对面坐着的是我的母亲。她将为我准备的那一点食物挨个放上秤,然后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她要求我咀嚼的次数和姿势都要符合规定,以免我的脸部变形。
我恨她。她也一定是恨我的。如果不恨我,她不会这样对我。
我的生活就是一个悲剧。每天睁开眼睛我便开始诅咒全世界。当我无可避免的迎来生长期后,接不到拍摄的母亲发疯般为我找到了新的折磨——钢琴。
她一定是恨我才会打我,一定是为了折磨我才要生下我。
我想, 如果我有一个孩子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对她。
那时候的想法无关于我会如何择偶, 也无关于我是否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只是单纯对母亲的反感和不满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如果我有一个孩子,我会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
她可以好好学习, 成为社会栋梁。也可以随心玩耍, 平平无奇。我要挣钱为她提供更多的选择, 唯一的要求是不能违反法律。
因为监狱不是个好地方, 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去监狱。至于她会伤害到谁, 我不是很在意。
哪怕成为一个人渣也好,只要她能是全世界最开心的。
或许,我的母亲是个精神病。
越长大我越觉得,她的控制欲超乎了寻常的偏执,是她病态的延伸。
她执意要让我进入娱乐圈,再一次暴露在可怕的镜头和注视之下。
她一定是想让全世界的人跟她一起监视我,掌控我每一次吃饭的多少,掌控我所有的喜好和厌恶。
我从没有过过生日,也没有得到过一个拥抱。她从来没对我笑过,我也一样没给过她好脸色。十八岁的生日也是一样,没有人庆祝我的诞生,我自己也是。
唯一和往常不同的是,母亲说她找到了让我进娱乐圈的门路,明天就回她的老家跟亲戚商量。
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只有她会信。她那坚持一件事就咬住不放的脑子没办法思考太多。
也许是看到了希望,那一天母亲没有发火。
她允许我躺到了她的旁边,两个人在短暂的沉默中,头一次体会到了除争吵以外的相处方式。
傍晚昏暗的光线让她一直火热的大脑冷静下来,她躺在那里,那么安静,就像一个普通人。
我侧过头,看着没有皱眉、没有大喊,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她。我发现自己依然恨她。
你恨我吗?我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
她说,我妈妈也是这么养我的。
那时候我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当纯想,看来她的母亲也是一位精神病。大的精神病生下了小的精神病,或许未来有一天我也会变成精神病。
她一定是恨我的。
我能感觉得出来,她在打我的时候、在骂我的时候,并非是出于想要管教我的心理。那更像是一种发泄,我觉得她单纯是在我身上发泄着对生活的不满,她一定是恨我的。
但是,在那一天,这样的想法彻底改变了。
我在一处常人不会去的小巷子里,看到了中学生斗殴的现场。
几个人打一个,场面压倒性的不妙。但那个被围着的孩子却没有放弃,她护着自己的脑袋和腹部,不时大叫着尝试反抗。
不过,都失败了。
对于我来说,她们只是一群小孩子。小孩子的胳膊格外纤细,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的样子。
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个被打的孩子,说实话我觉得她还挺可爱的。
眼睛大大的,头发看起来又细又软,相当有少年感。
属于是如果在路上碰到,对方主动来找我搭话的话,无论是什么话题我都乐意回应一下,并且给她买个冰激凌的类型。
可是,在产生这样想法的同时,我亦想加入施暴者的那方,在她的小腹上踢上一脚。
我的心脏砰砰跳得很快。我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血液在我的血管中奔涌,脸颊和手心都染上了温度。
那些做坏事的孩子们注意到有人进入了小巷,很快一哄而散。只剩下那个被打的孩子,她蜷缩在角落,试图缓和身上的伤痛。
我也该离开了,从一开始,我就没必要旁观这场闹剧。
但我的脚被固定住了,没法转身。
巨大的好奇心怂恿着我往前,跟那个受伤的孩子搭一搭话。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在好奇什么,但我的确迈开了脚步。
我站在她的面前,将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那蠢蠢欲动的暴力行为依然盘旋在我心中没有消散,但我无法正视这样的自己,也没有做出具体的行动。
我只是带着好奇,如同观察一窝刚出壳的幼鸟那样,低头看着这个受了伤的小孩。
我确信自己的脚步声一定会被她听到,这孩子不会没有发现有人站在她身旁。但她没有在意,低着头查看她护在怀里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防止自己的小腹被踹,现在才发现,她是一直在保护着什么。
我想起了小说里的场面,尽管母亲对我的管控十分严格,但我仍能在偶尔上学的时候听到那么一两句当下流行的小说内容。也许,这是个相当有爱心的孩子,她怀里护着的是一只小猫或者小狗。
也有可能是一只小鸟。因为猫狗的幼崽好像没有小到能让她完全裹进怀里。
这孩子打开自己的外套,我发现她藏着的不是一只小猫,也不是什么小鸟,而是一兜包子。
显然她的努力没有成效,捂在怀里的包子已经烂了。挤在一起,变成了相当恶心的东西。
那小孩愣了一下,突然抬起了脑袋。我就这样冷不丁的,与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快,踹她一脚,让她哭,让她崩溃。看她的眼神还会不会如此倔强。
但我并没有行动。
“你……”
她开口了,声音是还没有变声的童音。
“你,你赔我钱。”她伸出一只手扯住了我,“你赔我钱,不然我就到处大喊,说是你打了我。”
我愣了一下,没有觉得生气。
“多少钱呢?”
那孩子显然也被问住了,她低下头思考了一会:“二、二十……”
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提高了音量:“对,二十块,你得赔我二十块。”
我无法控制地笑出了声。从没有过的喜悦填满了我。在我的人生中,还没有哪怕一刻像现在这样开心。快乐如同碳酸汽水里的泡泡,难以抑制的从胃部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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