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口,连迈步进屋都忘记了。


    “怎么不进来啊?”


    听到颜彧倾的声音,我才恍然反应过来。“你……”我觉得脚步有些沉重,“抱歉。”


    就算是讨厌的人,也不能攻击对方的家人。所以面对颜彧倾,我还是会为自己刚才的言行感到抱歉。


    她母亲这个样子,买礼物来探望也是徒增悲伤吧。


    “嗯?”


    颜彧倾好像没有听清我说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拉着我的手坐在了床旁边。


    “在我十八岁那年,她出了车祸,所以变成了这个样子。”颜彧倾说。


    颜彧倾的语气中没有悲伤。也许是那么多年过去,她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走到房间的洗手台前,用温水将毛巾浸透。


    “医生说,多跟她说说话,她有可能听到你说了什么。虽然可能性很低,但说不定有一天会给出回应。”


    颜彧倾将毛巾拧干,返回床边,擦拭着她母亲的额头。


    我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这时候没工夫乱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只为眼前的悲剧感到悲伤。如果我的妈妈变成这样……不,我连想都不敢想。哪怕只是稍作这样的假设,我就会痛苦得难以接受。


    床上躺着的人,除了身体看起来格外瘦削外,看不出长期昏迷卧床的痕迹。


    我知道瘫痪在床的人,如果照顾不周的话。身体下面的皮肤会变溃烂,身上会一直萦绕着一股腐烂的味道,更惨的话还会有排泄物的恶臭。


    但眼前的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我一直希望医生不是在安慰我,如果她真的能听见我说话就好了。”


    颜彧倾帮母亲解开扣子,为她擦拭身体:“妈妈,你可一定要听到我说的话啊。”


    在这种氛围下,我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好。应该安慰一下颜彧倾吗?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与其说点不痛不痒的话,不如安静呆着,别去打扰她跟她妈妈共处的时间。


    “她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


    这句话看上去是跟我说的,可我觉得更像是她的自言自语。


    “她也是一个很要强,很自主的人。”


    颜彧倾像讲起一个故事那样,缓缓地诉说着。


    “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她就因为工作强度太大把自己累倒过。那时候她没空陪我,也没空教导我。起早贪黑地工作,最后却因为被骗损失了一大笔钱。不仅欠了银行,还欠了亲戚的。”


    “你看,她现在不用工作也可以享受了。”


    这句话我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我又想,或许这是一种反讽呢。


    “她是个有气性的人,不能接受背着债务低人一等,所以迫切的想要赚钱还债。”


    “你说,对于一个除了债务一无所有的人来讲,怎么样才能快点赚钱呢?”


    “呵呵。”


    “当然是靠她漂亮的女儿了。”


    我突然想起,颜彧倾小时候是做过童模的。这个只要稍微了解她的都知道,她从不避讳谈起这个。甚至在这段过往刚公开的时候,曾经邀请过她当模特的品牌商还因此得到了一大波流量,从没有名气的杂牌子一跃而成了年轻人喜欢的小品牌。


    当时,采访综艺的主持人问她为什么会做小模特,得到的答案十分淳朴。


    “因为赚钱,做这个很赚钱呢。”


    比起“因为妈妈觉得我好看,不留下照片的话太可惜了”这种大家希望看到的答案,颜彧倾的回答显得太现实了。但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了玩笑,因为颜彧倾从没说过自己家庭困难,所以赚钱不像是一个太合理的理由。


    她说过自己的童年很幸福,是在妈妈的精心照顾下长大的。


    “我曾觉得我是不幸的,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颜彧倾这样说过,“那只是我的叛逆而已,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阶段。实际上我是在爱意中长大的,很久以前我就意识到了这点。”


    “妈妈经常带我去拍摄。很累,因为我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我时常觉得困,但不拍是不行的,拍一套照片就有一套照片的价格。”


    “她逼着我换一套又一套的衣服,在我困到走神时厉声大骂我。”


    我越听,越觉得都不对劲。


    我知道明星会为了营销说一大堆假话,可我依然带着先入为主的心态,认为颜彧倾是幸福地长大的。可现在越是听颜彧倾回忆,越是觉得割裂感严重。


    “食物的摄取也要严格控制。因为我不能长得太快,摆脱幼态步入少年之后,品牌商会更倾向于选择外国的模特。”


    “每一口摄入的卡路里都要精准考量。吃饭时我坐在桌子的一端,她坐在另一端。将每一样食物放在秤上,然后在计算器上啪啪敲打。”


    我皱起了眉头。


    要说拍摄时格外严厉,我还能勉强理解。可这对食物的把控,显然已经不是正常人了吧。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啊,生生。”


    “诶?”


    自顾自的讲述中突然扯上了我,让人没有准备地吓了一跳。


    “我不是在抱怨哦。”颜彧倾回过头来笑着看我。


    “这是爱。”


    我看着她毫无破绽的表情。


    不会吧,颜彧倾真是这样认为的?不,不能太相信她。


    “可惜啊,就算只能在饥饿中度过,我也还是会长大的。”


    “我不知道钱还完没有,但我很少会收到拍摄的邀请了。”


    “她有了新办法。靠着脸去赚钱,最好的地方应该是娱乐圈啊。”


    “她不知道有什么途径能让我步入娱乐圈,但知道要让我学一些才艺。”


    颜彧倾的手在空中一摆,做出弹钢琴的手势:“钢琴,真是又优雅,又端庄,最符合她期望的选择了。”


    说话间,她帮母亲擦完了身体,还做了一套活动肌肉的康复操。


    颜彧倾趴在了她妈妈的身上,就像一个眷恋母亲的孩子。


    “再怎么细致的照顾,也不能阻止肌肉的萎缩。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谐,但她的身体还是会痛的。”


    “她是个心性很高的人,永远不肯低头。如果有一天意识被困在身体里不能动,任由人摆布着擦拭身体、活动关节,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话,她会怎么想呢?”


    “一定、非常幸福吧。”


    “我爱你哦,妈妈。”


    “喂……”看着颜彧倾的表现,我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但我刚开口就被颜彧倾打断了。“嘘。”她说。指着床边仪器上显示的数字给我看:“你看,心率比一开始要快一些了。”


    “是、是吗?”


    我没有注意过这变化,也不知道哪个数字表示的是心率。


    “对啊。”颜彧倾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高兴,她走到我身边,贴着我的脸颊又一次指示给我看:“看到了吗,这是她在对我笑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复诊去[求求你了]


    第73章 回家


    我觉得心里毛毛的, 背后有冷汗流出。


    颜彧倾对我越是表现得亲昵,我越是感到害怕。


    她的脑子有病。我曾经为了泄愤这样说过。


    一句用来骂人的话仿佛成了真,颜彧倾现在的表现当真像个脑子有病的疯子。她刚才说那一堆是什么意思?小时候被母亲近乎虐待的对待是爱, 如今她希望瘫痪在床的母亲仍有保持意识、有着必须忍受无聊的时间和任由她人摆布的生命也是爱。


    她疯了吧。


    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 生怕自己的惊愕表现的太明显,惹得颜彧倾突然冷下脸来问你什么意思。


    但我不像颜彧倾那样擅长控制表情,尽管已经非常忍耐, 嘴角的肌肉还是忍不住的抽动。


    好在颜彧倾没有跟我计较,她坐回了她母亲的床边。


    “她应该真的能听到我说话。”


    “我帮她做个检查, 周围有人跟她讲话或者播放音乐时,某些脑区域的电波活动似乎会更强烈些。”


    颜彧倾做了简单的解释,像是在刻意跟我强调:她对母亲说的所有的话都是有目的的, 并非没有意义的自言自语。


    “妈妈,”她说,“我现在很成功,不过和你没什么关系。”


    “你逼我学的钢琴一点用都没有,你的选择是错的,大错特错。”


    “有了别人而不是你的帮助,我的路走得很顺利。其实你的眼界不怎么高, 你拼尽全力证明自己,但失败了。包装女儿成为一名儿童模特不能证明你是个很有才华的经纪人, 仅仅意味着我的优秀。”


    “嗯……”


    “哦,对了。我喜欢女生。对于家长来说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吧, 不过对只能躺在床上的你而言, 这反倒不重要了。”


    “反正你也管不着我。”


    说了一大段绝对不适合跟醒着的长辈聊的话题之后, 颜彧倾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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